目　录

1982—1984年

海啊，海

我不认识的女人

一个孩子的消息

我们的朋友

有关大雁塔

水手

聚会

你见过大海

山民

1985年

温柔的部分

开会

逝去的诗人

明月降临

黄昏的羽毛

1986年

常见的夜晚

下棋的男人

你的手

写作

回家

在玄武湖划船

写这场雨

雨停了

郊区的一所大学

一幅画

交谈

跨过公路

接近真理

1987年

雪粒

哥哥的一生必天真烂漫

奇迹

洪家楼，洪家楼

一九八七年大火

拖鞋

远行的人

我听见杯子

一束纸花

绝望

风景

孩子们的合唱

艺术家的大手

烧灰肥

1988年

天堂

未来的建筑师

只有石头和天空

听力

二十年前剪枝季节的一个下午

以后

在街上寻找偶尔碰面的机会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

渡河的队伍

草原

画面

墙壁下的人

大地上

一种黑暗

向鞋子敬礼

远征

天亮以前

飞盘

玩具火车

下午

成长的错误

水渠

1989年

二月一日

吉祥的老虎

工人新村

三月的书

三月到四月

挂断电话

从白色的石头间穿过

愿望

信

生日来临

丰收的比喻

记事

今天

等等

航行

潮湿

只此一次

第十天

跑鞋

时间

小佳的星期天

城墙上

焰火

牧草

全部的遗憾

奇怪之处

雨衣　烟盒　自行车

女声合唱

灰

1990年

漆工

自然现象

〇

讲述

存车时看见一只猫

弧光

儿歌

看

竹竿和蜂

为病中于小韦所作

阅读的塑像

树多于人

记忆

翻译歌词

雨夹雪

认识

寻乌的调查

浪漫的商业

1991年

甲乙

否认

棉田上的云朵

四十个任辉

交谈

吸烟者的快乐

黑人和老虎

女儿

圆眼睛

剪刀

同学

比如

说过的话

雾

和方世德一家回洪泽

河的两岸

手工课

简单的本质

回乡

1992年

红缨

白蚁

晨光

畸变

夜风

爱的旅行

在湖边写作

熟睡的少女

十月

十二月

华灯初上

夜游

邂逅

献给冰块

纪念

追悼

打鸟的人

没睁眼睛

合影

难以寻觅

1993年

具体的爱

铁匠

木工

雨季

美国之音

一刻钟

致丁当

苏州—大厂

来自大连的电话

冬天的荒唐景色

猫的追悼

鸭先知

1994年

三轮车工人

一道边门

世俗的爱

夜航

广州印象

横渡伶仃洋

在深圳的路灯下……

在深圳——致一帮朋友

归来

1995年

读《翟永明诗集》并致翟永明

小姐

抚摸

一个吸烟的姿势

微笑

火车

叙事

1996年

美好的日子

多么冷静

交谈

对话

美好的一天

我的妹妹

在深圳……

爱情曲

片章

机场的黑暗

1997年

爸爸在天上看我

进行曲

1999年

粮食

温暖

墙

街头小景

“飞着去，游着回来……”

奔忙

2000年

消息

讲述

看电视直播西班牙斗牛

中秋夜

去栖霞寺烧香

2001年

善始善终

他摇晃着一棵树

他们总是坐着

月经

文盲

疼

给翟永明

喷嚏人生

他的母亲死了

他的岳父死了

我的皮肤

一声巨响

爱情生活

夏日窗口

写给楚尘

2002年

格里高里单旋律圣歌

“亲爱的母亲”

投递

这些年

纯粹的爱

雨

细节

结局

致曹旭

断章2002

记忆

2003年

读薇依

无题

霓虹

圆玉

五月

我们坐在街上

一种平静

我和你

日子

一只棕色沙发

天气真好

自语

黑人三首

电话

劝酒

小巷里

下雪了

冬至节

平安夜

自我认识

2004年

一些人不爱说话

半坡即景

快乐

听歌

2005年

在水上

野草之事

秋冬献词

同样的故事

抒怀

冬天的傍晚

2006年

愤怒

今夜

总得找点事情干

报纸

友谊宾馆

西蒙娜·薇依

绿树　红果

密勒日巴

2009年

人类之诗

卖鸡的

菜市场

山东行

扫墓兼带郊游

小街上的大树

夜游某山庄

灰白的小街

我仍然可以热爱生活

在世的一天

起雾了

电梯门及其他

一天

黝黑的太阳

延误

走走看看

克服寂寞

鸡毛蒜皮

2010年

这儿　那儿

烟雾使思念显形

过年　下雪

怒气冲冲的世界

无论发生了什么

读《黑暗时期的三女哲》

看电影《海豚湾》

致庆和

成都的下午

旅行者

怀念

老人

人生

神秘

重新做人

时尚摄影师

工人的手

记事

卖报纸的

侍母病

夜渡

不想睡

2011年

爆竹声声

和爱犬共命运

石头孩子

老楼吟

忧郁之诗

在高铁上

晴空朗照

美好的阴天

病死

轮回

2012——2013年

食粪者说

母亲的样子

写给亡母

季节颂

牠是一条无人理睬的狗

我因此爱你

阴郁的天气

汽车营地

山中剧场

抓鱼

答编者的十个问题

1982—1984年

海啊，海

我不认识的女人

一个孩子的消息

我们的朋友

有关大雁塔

水手

聚会

你见过大海

山民

海啊，海[1]

海啊，海
渔夫的眼睛看不见你了
他已经太老，他的脚还站在船板上
远处的响动告诉他
健壮的儿女们正在海上劳动

他想起那块贝壳
他把它捡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知道，这块贝壳在他的小孙子的眼睛里
会放出美丽的光

他已经不记得他的祖父了
他想他的祖父一定是个捕鱼的好手
死的时候也一定还年轻
就像他的父亲
那个早上，破旧的小船从这里摇出去
再也没有回来

年老的渔夫站在他的船上
什么也看不见
像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在海上，他想他要死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揍过自己的老婆
为什么仇恨过许多人
活命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大海还在汹涌

再也没有什么了
年轻的时候，有过很多故事，很多故事
都和这片海有关
都发生在海边的这个小渔村里
一过中年，日子就快了
没能留下一点痕迹
而现在，时间和死亡再也不是敌人
海底的钟声就要响了
除了他，不会有人听见

[1]本诗曾用标题“老渔夫”。

我不认识的女人

我不认识的女人
如今做了我的老婆
她一声不响地跟我穿过城市
给我生了一个哑巴儿子
她走出来的那座大山
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是我的老婆
总有一天她会开口
告诉我山里的事情
但没准什么时候我就死了
她咽下没有讲完的话
动身回到山里

看来我要活得很长
活到连那座大山也死了
死得无影无踪
而山里走出来的女人
是不会老的

一个孩子的消息

那孩子从南方来
一路上赤着脚
经过了很多村庄
他是来投奔我
他听说我是北方的豪杰

那些骑马的人
给我带来那孩子的消息
说他还在途中
艰苦地跋涉

他们说
那是个瞎孩子
却有不少心眼儿
是个结巴
却有条金嗓子
他们说他一定能走到这里
在这以前
他就走遍了世界
见过大世面

他们还说
那孩子很讨喜
有多少女人
把他埋进自己肥胖的肉里
用泪水给他洗澡
求他留下来
做她们的小丈夫
那孩子总是奇怪地一笑
转身上路了

谁也说不准他的身世
说不准他想些什么
可他们全都相信
那孩子会有出息

北方已经开始下雪
还不见那孩子来
也听不到他的消息
我和我的妻子
整天坐在火炉旁
等着那孩子
一声不吭

我们的朋友

我的好妻子
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
朋友们还会带来更多没见过面的朋友
我们的小屋连坐都坐不下

我的好妻子
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们的朋友就会回来
他们很多人都是单身汉
他们不愿去另一个单身汉的狗窝
他们到我们家来
只因为我们是非常亲爱的夫妻
因为我们有一个漂亮的儿子
他们要用胡子扎我们儿子的小脸
他们拥到厨房里
瞧年轻的主妇给他们烧鱼
他们和我没碰三杯就醉了
在鸡汤前面痛哭流涕
然后摇摇晃晃去找多年不见的女友
说是连夜就要成亲
得到的却是一个痛快的大嘴巴
我的好妻子
我们的朋友都会回来
我们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面容
看到他们浑浊的眼泪
我们听到屋后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原谅了他们

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下面的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水手[1]

顺流而下的水手，告诉你
大河上的见闻
上游和下游的见闻
贫穷的水手
卖给你无穷无尽的故事
两片嘴唇
满是爱情的痕迹
连同明亮的眼睛
一闪而过

[1]本诗曾用标题“告别你”。

聚会

一个熟人
在一次熟悉的聚会中
熟练地哭泣
等待另一个熟人
娴熟的抚慰
这些事都熟能生巧
你为什么不
熟视无睹

1983.10.10

你见过大海

你见过大海
你想象过
大海
你想象过大海
然后见到它
就是这样
你见过了大海
并想象过它
可你不是
一个水手
就是这样
你想象过大海
你见过大海
也许你还喜欢大海
顶多是这样
你见过大海
你也想象过大海
你不情愿
让海水给淹死
就是这样
人人都这样

山民

小时候，他问父亲
“山那边是什么”
父亲说“是山”
“那边的那边呢”
“山，还是山”
他不作声了，看着远处
山第一次使他这样疲倦
他想，这辈子是走不出这里的群山了
海是有的，但十分遥远
他只能活几十年
所以没有等他走到那里
就已死在半路上了
死在山中
他觉得应该带着老婆一起上路
老婆会给他生个儿子
到他死的时候
儿子就长大了
儿子也会有老婆
儿子也会有儿子
儿子的儿子也还会有儿子
他不再想了
儿子也使他很疲倦
他只是遗憾
他的祖先没有像他一样想过
不然，见到大海的该是他了

1985年

温柔的部分

开会

逝去的诗人

明月降临

黄昏的羽毛

温柔的部分

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
它形成了我性格中温柔的部分
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
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
至少我不那么无知
我知道粮食的由来
你看我怎样把贫穷的日子过到底
并能从中体会到快乐
而早出晚归的习惯
捡起来还会像锄头那样顺手
只是我再也不能收获什么
不能重复其中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这里永远含有某种真实的悲哀
就像农民痛哭自己的庄稼

1985.3

开会

开会的时候他在椅子上坐好
发言的时候把唾沫星子讲干
那家伙青筋暴露的小腿
就像套了半截网兜
脑袋好比地球一个
头发的海洋已基本干涸
鼻子的城堡年久失修
满脸沟渠也不见富裕和丰收
但这个星球所处的文明
嘴唇的高音喇叭可以作证
招风耳是两面飘扬的旗帜
这景象又如一个舰队冲向死亡
我们虽是同类，但也无能为力
我捏着一本学习材料
像死死揪住岸边的一棵小草
回头再看时大海上红光一片
那家伙和他的舰队已飞上西天
见死不救，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我恨不能返身扑回大海

逝去的诗人

逝去时代里的诗人
我亲爱的大师
脱鞋进了他的门
一把木剑高悬
手指悠闲
布衫整洁
阳光也照不见尘埃
话语平和
梦境安详
我们站立一边
大路朝天
白云静止
风倒挂其上
也已多年

明月降临

月亮
你在窗外
在空中
在所有的屋顶之上
今晚特别大
你很高
高不出我的窗框
你很大
很明亮
肤色金黄
我们认识已经很久
是你吗
你背着手
把翅膀藏在身后
注视着我
并不开口说话
你飞过的时候有一种声音
有一种光线
但是你不飞
不掉下来
在空中
静静地注视我
无论我平躺着
还是熟睡时
都是这样
你静静地注视我
又仿佛雪花
开头把我灼伤
接着把我覆盖
以至最后把我埋葬

1985.7.29

黄昏的羽毛

黄昏降临
我坐在家里
窗外一片静谧

多么安静
还没点上灯
已被那巨大的翅膀拂中
黄昏的翅膀
看见它的根根羽毛

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
不发出一点声音

多么安静
好像隔着一层玻璃
多么安静多么清晰
然而它们并不和我接触

1985.8.15

1986年

常见的夜晚

下棋的男人

你的手

写作

回家

在玄武湖划船

写这场雨

雨停了

郊区的一所大学

一幅画

交谈

跨过公路

接近真理

常见的夜晚

这个夜晚很常见
你来敲我的门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灯光首先出去
在不远的地方停住
你的脸朝着它
看见了房间里的一切
可我对你还不大了解
因此没有把房门全部打开
你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屋里的热浪也使你的眼镜模糊
看来我们还需要彼此熟悉
在这个过程中
小心不要损伤了对方

下棋的男人

两个男人
在灯下下棋
一张大桌子
一人把持一方
一个头戴鸭舌帽
我很清楚他是谁
另一个手上着火
鼻孔冒烟
多么像中午时分的村庄
上空的鸟鸣也很嘹亮

两个下棋的男人
在电灯下
这情景我经常见着
他们专心下棋
从不吵嘴
任凭那灯泡儿轻轻摇晃

1986.3.5

你的手

你的手搁在我身上
安心睡去
我因此而无法入眠
轻微的重量
逐渐变成了铅
夜晚又很长
你的姿势毫不改变
这只手象征着爱情
也许还另有深意
我不敢推开它
或惊醒你
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
你在梦中又突然把手抽回
并对一切无从知晓

写作

晴朗的日子
我的窗外
有一个人爬到电线杆上
他一面干活
一面向房间里张望
我用微笑回答他
然后埋下头去继续工作

这中间有两次我抬起头来
伸手去书架上摸索香烟
中午以前
他一直在那儿
像只停在空中的小鸟
已经忘记了飞翔

等我终于写完最后一页
这只鸟儿已不知去向
原来的位置上甚至没有白云
一切空虚而又甜蜜

1986.4.20

回家

昨天晚上我曾回家
在房子的阴影里伫立良久
昨天晚上
灯光一直照到我的脚下
树木环绕四周
也受到同样深的感染

我多么紧张
很久听不见母亲的声音
她的步履蹒跚
从门后响起
这时门栓滑落了
一切都如我所料

但我不愿走到灯光里去
不论是窗户还是门那儿
这样的灯光已和我相隔多年
它投下亲人长长的身影
永远朝着某个悲哀的方向

今晚我仅仅是个陌生的人
比任何生人都更要陌生
今晚我仅仅是个善良的小偷
一片叶子就可以遮住一张脸

在玄武湖划船

我还记得那阵风
它起自湖面
到岸边结束
任意摆布我们的船
我还记得
想象中的孤单
在绿色的湖面上
我们同时操桨
又都把船桨搁下
船头顿时歪向一旁
我记得摸出烟来抽
四只手罩住的火
记得我们刚刚还在湖上
完全是即兴的
我记得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大路上

1986.4.26

写这场雨

写这场雨
它是极其普通的
并且已经停息
昨夜雨打在宽阔的叶子上
使得整棵梧桐都颤动起来

我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有时候还在路上
老远
看见窗户上的灯光
向着黑暗中的风雨打开
可走到窗下
还要好长时间

昨夜我坐在房子里
我的窗户也已关闭
我的灯光熄灭了
雨打在叶子上
又清脆地落到地上

这是一场春雨
花儿不会因此凋零
只有喜悦的啜泣声
在周围的世界里此起彼伏

看来这样的雨还要再下几场
才能吐尽各人心中的悲欢
而真正的幸福降临
是一道阳光
照在林中空地上

雨停了

雨停了。不是处在
两场雨之间，而是
所有的雨都停了
那时太阳还没有出来
而鸟儿出现在太阳之前
随后人们才走上大街
这之间只有片刻的宁静

人们听到了鸟儿的叫声
接着听见了第二种声音
那时他们的耳朵还能分辨得出
第三种声音依然好听
（那来自附近工厂的电锯）
这都是由于用心倾听
不急于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时他们还保持着几分机警
推开房门的手迟疑了片刻

郊区的一所大学

郊区的一所大学
下午四点左右
工地上的大楼已砌到三层
路的另一边
是半年前竣工的宿舍
结构和正在建筑中的一样
楼与楼之间
现在还是一块空地
不断有人走过
似乎在测量距离
一阵风来自这个季节
校园里没有任何响动
一张纸在沙石下面
树木在施工时移开
下午四点
一片云影带来了凉意
我走向学校的大门
并计算所用的时间

1986.5.5

一幅画

关于那个夜晚
我只记得两个身影
他们坐在桌子边
其中的一个是我

那天晚上呀
一定充满了喧嚣
可我记忆里的
这幅画没有声音

我经常想起
这一情景
两个人坐在桌子边
一个是我
一个在不断变换

我经常想起
也经常看见
就像一幅画没有声音
我和另一个人在其中

交谈

“记得那天早上
有一条多么好的小路
通向一个多么好的地方”
太阳刚刚出来
露水用它们的眼睛
齐声欢呼
那声音在寂静中
只有我能听见
石碑没有露出之前
谁也没有料到这是坟场
但我们确实已深入到死者中间
坐在他们的膝上
并用沉默进行了交谈

跨过公路

公路上一只麻雀的尸体
麻雀活着就是为了被汽车轮子撞翻
在此之前它曾经飞翔
一阵疾风改变了方向
突然间一道耀眼的白光
麻雀以为进入了天堂
现在它就躺在公路中央
镶嵌在大地上
还是一副展翅欲飞的模样
三个猎人向这古老的图案致敬
跨过公路，走进茫茫草原

接近真理

从接近事物开始接近真理
好比从缝纫去接近你的美貌
踏板上，你优雅的踝关节活动
在赶制一件新衣
你的季节就要来临
景物移动，圆盘旋转，是什么光滑闪烁
被握在手中？
你将和大地上的玉米争辉
可爱的人儿注定要进入可爱的风景
现在在赶制她的新衣
而你的丈夫是这片风景中的蛆虫
以他的方式也在接近真理
仅仅比你深刻一分

1987年

雪粒

哥哥的一生必天真烂漫

奇迹

洪家楼，洪家楼

一九八七年大火

拖鞋

远行的人

我听见杯子

一束纸花

绝望

风景

孩子们的合唱

艺术家的大手

烧灰肥

雪粒

雪粒钻入最小的缝隙中
皮肤在寒冷的沙上擦过
敲打着玻璃，清脆而残忍
像尤物尖利的指甲
给这里的夜晚带来特殊的恐惧

我在天花板上看见了雪的反光
当真正的晨光出现
一切都停止了
屋顶上面严霜一样的积雪
道路依然是昨天的泥泞

现在风把它们带来带去
干燥得就像一些骨头的粉末
在广阔的准备好的田野上
又像一些白色的易逝的花
在树的枝丫上开放
这被诅咒的一年啊！

哥哥的一生必天真烂漫

每一个认识他的人
都应该跟我回到他的童年
这么说
并不是暗示不幸的后来

每一个热爱他的人
都应该了解他的一生
像我一样
永远原谅他的过失

以前他比我们都勇敢
他的聪明也数第一
尤其是他的好心肠
今天有谁愿意出来作证

三年的病床生活
使他的身体渐渐发胖
依然是幼稚的
他们说他是我的弟弟

乘超音速飞机
我去世界上最远的地方旅行
摩托车的轰鸣仍在
哥哥的耳畔回响

整个少年时代
他都爱好汽车和速度
在白纸上驰骋
嘴巴里模仿出各种汽笛的声音

如今再没有一个人
像他这样
把灾难固定在外形上
躺在被窝里不肯出生
哥哥的一生必天真烂漫

奇迹

来这儿的人都遇上
奇怪的天气
来这儿的人都把这一天
当成奇迹
他们遇上了雪
这不值一提
可是还有雷
在普降大雪的夜晚
使迷信的人恐慌
今年的麦子算完了
多么实际的问题
可是我专来体验
奇迹
穿过雪地是我
带来不祥的雷声
种植冰雹
让它们就地开花
来这儿的人都看见了
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事情

1987.3.8

洪家楼，洪家楼

洪家楼
五路汽车的终点
永远开放的广场
有一个人在这里出现
消失的时候我把出口张望
她奔跑过，用手按住草帽
她静止，面对墙壁一样的我
风中丢失的一句话
信号灯变幻红色或绿色的花朵
七年后我依然记得
你的屋顶、你的烟囱、你的红星
我还留着一张电影票的票根
我在你的夜晚飞行
一生中最难忘的岁月
我吃成了一个胖子
现在谈起你
我的声音变得平庸
幸福使我这样
我不思考
洪家楼
请原谅我不动存放多年的痛苦
而只带走仅有的快乐
痛苦在世界上随处可见
这是我所意识到的区别
今晚我要在你的梦中降临
寻找爱情的根据
我将认出每一块出自你的石头
我将多么喜爱它们的光滑和凉爽
我将怀念这个地方
哪怕它是一个臭水沟！
洪家楼，洪家楼
有关你的记忆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我不能把它还给你

一九八七年大火

火球，越过公路
落入原始森林
它的动感、光亮
中国版图的一角
正经历着什么
一个城市已被抹掉
一个危在旦夕
红色的，最后变成黑色的
毫无区别的物质
烟雾在中午的上空
我看不见你
也无须看见

猜测野兽们的去向
它们惊恐的眼睛
曾在一个人的脸上
固定
春天，以及围绕着这里的一切
从一本书上抬起头来
突然想到
这场火仍在蔓延
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

1987.5.23

拖鞋

你的两只拖鞋
一只落满灰尘
一只让我浮想联翩
两只拖鞋
一只在床前
一只在墙角
迈了一大步
一只崴了脚脖子
一只做了老鼠窝
一只张嘴骂人
一只小声哭泣
一只拖鞋向东
一只拖鞋向南
走了两条路
两只拖鞋
一只落满灰尘
一只满是灰尘

1984.9.19

远行的人

将要远行的人
改变了这里的夜晚
像偶尔睡在你的身边
使床在黎明前空出一半
我们抚摸过的肉体
从毯子下面消失
始终是若有若无的睡眠
我的一只脚在远方

幻影浓重，道路困扰
深深地蜷曲起来
星月将跟随，大地将后退
他被她抛弃在地上
这样的平稳、精确
像一只旧表
在搬空了的房间里走动
这里的夜晚就要长出青草！

我听见杯子

这时，我听见杯子
一连串美妙的声音
单调而独立
清醒的时刻
强大或微弱
城市，在它光明的核心
需要这样一些光芒
安放在桌上
需要一些投影
医好他们的创伤
水的波动，烟的飘散
他们习惯于夜晚的姿势
清新可爱，依然
是他们的本钱
依然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使他们度过纯洁的一生
真正的黑暗在远方吼叫
可杯子依然响起
清脆，激越
被握在手中

一束纸花

一束纸花，三朵或者四朵
她试图说明，或者否认
至今我也不能完全明白

一束纸花的意义
如果她用真正的鲜花来表达
如果她也易于枯萎
我会因为这点爱上她

一束纸花可以是玫瑰
或是另外的一种
她的手工平常，像我一样
沉溺于幻想的色彩

她们的面孔就像姐妹
爱情上也难免互相模仿
今天有谁愿意出来作证
用这束难看的纸花？

绝望

现在我们看不见她的脸
以后也不会看见
有多种理由可以让她绝望
她可以轻易地找出其中的一个
用来支持她的身体
这个世界上产生最多的是什么？
肯定不是一天中的某个时刻
下午六点，她在我的床上睡去
窗外放学的孩子用她的名字
在喊另一个孩子
像撒在烧饼上的芝麻，他们将占领世界
喇叭催促着这样辛苦的睡眠
那些无感觉的轮子在街上来来往往
她在我的房间里翻身
床沿上搁着她的手
那最后的不驯服的线条终于泯灭
我说：街头上的孩子应该回到街头去！

风景

山下的小块田地无人耕种
农民守护它，使它荒芜
我处心积虑或者漠不关心
谁来告诉我牛羊们的年龄？

它们散布在下面的树丛
用十年或者更多的时间
啃光那里的枝条
痛苦的风景，骑马者在马上
将它爱上

我从离去的路上回到
奇形怪状的城市
人们闭门不出，但整个世界
都能感觉到他们呼吸的热风

房屋——发白的虫卵
混在河滩上的乱石中间
而一阵阵的光弥漫开去
使这片风景坚定地远离

孩子们的合唱

孩子们在合唱
我能分辨出你的声音
我看见那合唱的屋顶
我看见那唯一的儿童的家
然后我看见这将要过去的一天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集体

这些不朽的孩子站在原地
没有仇恨也不温柔
他们唱出更广大的声音
就像你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猜想你的声音是实质性的声音

广场上，孩子们交叉跑动
你必将和他们在一起
不为我或者谁的耳朵
永远不对着它们小声地唱
这支歌

艺术家的大手

艺术家有一双工匠般的大手
用来抚摸他制作的一切

因无处躲藏而感到羞愧
或出现在你的面前跃跃欲试

发红的大手闲置在那里
冬天，艺术家在他的长沙发上翻身
阳光照在一边的画上

艺术家有一双巨大的球鞋
和用来喝水的很小的杯子

他已画完了冬天的风景
把最后的多余的那笔抹在了窗户上

于是出现了众多的自以为是的星星
和并不存在的荡妇的眼睛

但是，他太疲倦了
现在他要像胎儿那样蜷曲起来
然后用他的大手把自己盖好

烧灰肥

树叶在燃烧
烟雾间不见任何东西
每个路口都有同样的火苗
百年大树需要温暖它的脚
朴素的火焰在制造灰肥

进入冬天，他们烧树叶
他们都有手中握有
一件东西的感情
于是他们使用工具
耙子和粪箕，缓慢的
在这些黑影的怀中
冬天的和平：一只苍蝇嗡嗡嗡

1988年

天堂

未来的建筑师

只有石头和天空

听力

二十年前剪枝季节的一个下午

以后

在街上寻找偶尔碰面的机会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

渡河的队伍

草原

画面

墙壁下的人

大地上

一种黑暗

向鞋子敬礼

远征

天亮以前

飞盘

玩具火车

下午

成长的错误

水渠

天堂

这就是天堂了
一个男孩，不，一百个男孩
和一百个女孩
笔在他们的手中
写出了字
在白色的纸上沙沙的

比如男孩，还有船
阳光使你看不见它们
还有湖
玻璃和镜子
天堂里只有老师的脚步声

未来的建筑师

我们一齐动手
这是游戏的一部分
从早晨开始的游戏
中午是它的一部分
日落以后，沙滩
还将亮上很久
我扬出去的沙子
也那样地与众不同
从海上或山丘上都能看到
再没有多余的景物
和另一个大海
平放在沙地上的铲子
以及即将熄灭的时刻
我们玩的是
未来建筑师的游戏

1988.2.11

只有石头和天空

只有石头和天空
棕色的石头天空
当然是蓝色的
光在画面的背后
阴影部分显示了
画家的最大才能
美丽的大腿间的阴影
在巨石上
我想后面应该是海水
还有更多的什么

热爱石头和天空的画家
只画石头和天空
我想没有比这
更简单的事情
没有比它更令人愉快的了

1988.2.14

听力

风没有了是我停下来
耳朵立即充满另一些声音
我在去的路上看见树
就听见了树的声音
流水的声音是因为我
看见了那些流水
刚才我一直在风中奔跑
当我奔跑起来就制造了风声
下面是斜坡的声音可我
停了下来

那年在山上我养成这
奇怪的听力
风声风声风声
我要跑到能看见那个人的地方
巨石的声音天空的声音
那一切声音之后的声音
在我经过的一切事物
之后

1988.3.11

二十年前剪枝季节的一个下午

我想否认那孩子是我
我想否认那孩子的耻辱
是我的耻辱
在更隐秘的感情中
我想用那孩子的手
再一次牵动母亲的衣角
那孩子站在树下看着高高的树顶
他看着母亲看着的方向
他还注意到梯子，担心它倒下
在一个从未到过的院子里
由于他的原因母亲开始和一个人争吵
为什么要看着树？不是有偷水果的劣迹
为什么要看着树？在剪枝的季节里
一个人巧妙地藏身于树间
陌生的院子里孩子只感到刺目的阳光
树枝丢落在地，这也使他惊奇
喀嚓喀嚓喀嚓，那人的大剪刀
孩子的目光怎么也无法从上面移开
现在我健壮得足以攀登任何一棵那样的树
现在我可以轻松地打掉那树上所有的树叶
我可以扛走梯子
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现在那人已从天上消失
母亲和我仍那样站着

以后

以后它将在哪里？
以后我怎么才能知道？
这从我身体上分开的身体
这从我身上脱离制造伤疤的东西
它是否能独立？
或趁着流血和另一件东西黏合
它一定在我的视野以外
眼前的这块田地干干净净
好像从我这里拿掉它就一定混同于泥土
是液体就在水中稀释流走
它不会是一个人站在我的对面
或从远处走来在一定的距离内停住
现在它正离去
永远是背影最后是黑点
先是跳跃的后是匀速的最后它不动
好让一草一木显现出来
或许它就在一片叶子的一条纹路上

在街上寻找偶尔碰面的机会

如果你在街上走
我该从哪条路和你碰头
如果你在街上走
我正坐在屋里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知道
你在街上走
你拐过的房子不是我造的
你经过的地方我已经经过
警察整天站在那里
如果我上前问路他会不会
指给我你走去的方向
如果你在街上走
我也正好在街上
我们就绕着一个地方转圈
比如一个广场
你能说到底是谁追逐谁
如果你在街上走
我也在街上走
白天黑夜上午下午把我们错开
这一个小时不是前一个小时
后一小时你已到家坐下
我仍在街上走
一次红灯下一次是绿灯
我走着并被街景迷惑

1988.7.13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

一堆乱石中的一个人。一个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堆乱石

爬行者，紧贴地面的人
缓慢移动甚至不动的蜥蜴

乱石间时而跳跃的运动员，或是
石块上面降落的石块

不是一面围墙下的那个人
整齐而规则的砖缝前面的那个人

当我们注视时停止在那里
把一块石头的温度传递给另一块石头

它的形状是六块相互重叠的石头
现在，渴求雨水似的爬到了
画面的上方

渡河的队伍

此刻一支队伍在渡河
此刻地面上两条河流交叉在一起
一条是不变的平静的闪亮的河
一条是黑色的向上进入对岸的山区
一条河经过一夜就要消失
那条不变的平静的河很久以前就在这里
一条河流经另一条河
缓慢地谨慎地响起了那水声
此刻这仅是一支渡河的队伍
在以后的一百年里来往于这条河上
从这里过去从下游回来
八十里外，最后一名士兵上岸时已洗净铠甲上的血污

草原

远离所有的地方远离议论的中心
这辆马车已深入草原
它是草原的天空下唯一异样的东西
摇晃着轮子滚过一个土块把它压碎
倾斜了又恢复正常
总以为它向前由于车辙在马车的后方出现
一只鸟儿站在磨平的车轮上不时交换着它的脚
又从那里跳上马背向上踱上马头站稳
牧草茂盛的地方只看见马头在上面起伏
而马车已深入草原的腹地无力穿越或者回来
所以它总会停下
下雨时车厢里盛不住雨水在烈日当空的正午也不会燃烧
那赶车的或坐车的一觉后醒来
仍然是这片草原

画面

就这样独处一室
每件东西都突出在他的眼前
坚硬的独立的各就各位
精心安排像在一个展厅
大门已经关上窗户也已落下
留在这里只是面面相对
只有移动自己才能使它们活跃起来
如果中途停止沉默便是尾声
不带阴影的物体没有回声的脚步
虽被照亮但不闪烁一只手伸开忘记了合拢
大声地说就是不出声
高潮还将持续下去或是低潮
看不见那根动人的曲线
平平的均匀的分散的
不是一下子被干掉而是在整个夜晚稀释
轮廓最先瓦解绝不飘然而去
他把四肢看成与环境相容的东西
摆弄它欣赏它在它的前面有一些物件
在它的后面也有一些
在地板上缓缓摔倒又从那里逐渐上升
其间没有片刻的停顿没有疼痛

墙壁下的人[1]

一面墙壁下的一个人
一面有着整齐的砖缝的墙壁下的那个人
站着不动
阳光也不能使他歪斜
因为影子在他与墙壁之间
并不妨碍他的后背紧贴墙壁
就像有钉子穿过他的身体钉入
从纵面我们只看见墙壁
从那里看去并没有任何东西凸现出来
从正面看他是墙壁下唯一的东西
他笑或者微笑都是这样
如果墙壁倒塌他也一定破碎
如果墙壁飞起他只须躺着
他甚至不是画在墙壁上的那个人
到墙壁的距离前胸比后背更近
他只看见你他不知身后有墙壁

[1]本诗曾用标题“一面大墙下的一个人”，文字也略有不同。

大地上

大地上只有两个人的时代
或者稍后大地上的人类仍然稀疏
生长在山谷间而让另一些山谷空着
每一次都发现北方以北
南方等于时间概念昨天
我赶着一头牛在走耕作也是旅行
我去别人的田地上收获
庄稼不分彼此也没有标记
那时候的每一根光线都不弯曲
牵动下巴使我们向往天上的事物
离战争还有一万年末日还有两万年
我在大地上行走跟着牛不超前

一种黑暗

我注意到林子里的黑暗
有差别的黑暗
广场一样的黑暗在树林中
四个人向四个方向走去造成的黑暗
在树木中间但不是树木内部的黑暗
向上升起扩展到整个天空的黑暗
不是地下的岩石不分彼此的黑暗
使千里之外的灯光分散平均
减弱到最低限度的黑暗
经过一万棵树的转折没有消失的黑暗
有一种黑暗在时间中禁止我们入内
如果你伸出一只手搅动它就是
巨大的玻璃杯中的黑暗
我注意到林子里的黑暗虽然我不在林中

向鞋子敬礼

我打开鞋盒穿上新鞋
每一次都走过镜子
阴天又在室内又是下午
我不能绕到谁的身边
伸出一只不平凡的脚
我在家里漫游清点
外面下着雨地面
将有害我的新鞋
白色的鞋面完整的鞋印
抬起放下穿上新鞋后
我的小腿直想动弹
不必说冬天我独自一人
现在我真愿意去路口站岗
让人们向我的鞋子
敬礼

远征

远征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首先是路途的遥远
是走停返回终于又远去
地图上的曲线实际上更多的弯曲
从画面上最后消失的是一阵尘埃
扬起落下后来的时间更长
阳光一万倍地照耀大地
一千米的沟壑也清晰可见
把尸体置于你追踪不到的地方
这支远征或逃亡的人马
是一首英雄史诗的全部角色

天亮以前

不大的山少量的雪
天亮以前仅有的一切
下来再也不能上去
我们从山上雪从天上
少量的雪足以覆盖不大的小山
我们看时它已经在那里
现在是整个山头的形状
和下雪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孤立的银色等待着
汽车的前灯把它照亮

飞盘

一只圆盘从他的手中飞出
一只圆盘不断地像无数只圆盘
从他的手中平缓地飞出
绕过我到达你的身后
在捡起以前又向上飞行
越过了更高的高度突然跌落
这一次需要你找到它
草丛中拒不回答的是这只圆盘

升降翻转，它将飞得更好
即使是最后一次也还有一次
看不见接放的人只看见他们脚下的黑暗
当他放出一只圆盘当他还没有收到
只有名字还跟着圆盘来回
贺奕姜雷
像依稀的光斑一举飞越草坪

玩具火车

备受女人残害
我，被一双孩子的手珍惜
搬运我就像搬运她的玩具
我也会行驶、靠站
在地板上，在美好的轨道上
我看她玩得起劲
跪着，像今年的新枝弹起
爱惜玩具的心情就像
爱惜这个世界
我想她是动物的朋友
如果在羊圈里
她擦亮并照耀我
此刻，窗外平行驶过了那些船

下午

下午，是太阳西去的时间
我们也一同西去
地球上的一张桌子也转动
向西，影子向东
一面墙上，最不起眼的钉子
也有了影子
一些钉子更亮
一些更长
黄色，格外耀眼
而红和蓝，已经减弱
在黄的边缘
动手了结一些事情
或者不动，坐着
因为已没有足够的时间
万物都有了感应，向西
向日葵也扭转了它的脖子
根也走出了泥土
向西，将渡过滔滔海面
一次次，我们被迫
留在原地

成长的错误

只一年。一年前
无法预测这些变化
你脱离孩子的形体
像一次成功
阳光下缩小瞳孔
一些雄性物质绕着你飞
一年，分分秒秒都出了差错
你的头发不再是光滑的布匹
我从未看出你是个美人
你我行我素，走上美人之途
坚持月光下的进军
再灿烂的东西也经不住
这冷静的光辉

正好一年，太阳改造一个孩子
像最后时刻的淬火
为了另一批孩子的诞生
我走下台阶，记着你的幼稚体态
感到成长是一个错误
其次是时间

水渠

开凿一条水渠
晚景中，河岸是新的
没有草皮覆盖
根也不把它抓牢
一些沙粒还在滚动
从斜坡上，落水无声

窄小不能让船经过
但已挡住了小伙子们的一跃
水虽浅，已构成镜面
在各种虫子、飞鸟到来以前
没有鱼和多余的气泡
没有人打算架桥

笔直的水渠是大地上
简单而朴素的事物
两小时以前
我叔叔的铁锹在土上拍打
他要计算土方和体会快感

1989年

二月一日

吉祥的老虎

工人新村

三月的书

三月到四月

挂断电话

从白色的石头间穿过

愿望

信

生日来临

丰收的比喻

记事

今天

等等

航行

潮湿

只此一次

第十天

跑鞋

时间

小佳的星期天

城墙上

焰火

牧草

全部的遗憾

奇怪之处

雨衣　烟盒　自行车

女声合唱

灰

二月一日

这以后是一人独处的时光
是悄悄抽身，不要像出现时那样轰动
向左或向右转身，再向左或向右
我看见旷野，那儿没有人
街道空了，我仅是一个骑单车的人
和一群人错过，或者让他们从后面赶上
今晚有人议论我然后把我遗忘
一天的终结就像一个时代
我还年轻，我愿意在星辰下怀有这样庄严的秘密
依然单纯和优秀，从桌椅之间走向自己
回答属于我的幼稚提问也拒绝死亡
在所有的事件以外和一所房子的内部
窗外那一片自然的水面
将是我塑像矗立的地方

吉祥的老虎

每个纸上的夜晚不在纸上停留
每个星球上的姑娘都要飞出
从我的窗口，不止我的窗口
每只酒瓶都有它的重量，都要落地
就像每只脚支撑着今天的平衡
每块砖头都和另一块砖头在一起
和另一些砖头，但它不会永远在那儿
而每件另外的东西都有新的时候
每颗心都有心的形状，同时也是拳头的形状
最后，每次确切的死亡都这样幼稚
像被吉祥的老虎一口吞掉

1989.4.6

工人新村

一个工人经过一个工地
如果你交给他一件工具
他会干得很好
或动手搬运或砌砖或和泥
吊车上的钢梁经过一个人的头顶
而他正走过一个工地

我们许愿完工以后移植一些花木
许愿给孩子们那树上的果实
商店、小学、遛狗的广场
那成为祖父的工人
将拥有一座富裕的垃圾山
他正走过这之前的工地
未来的图景在另一个
与此无关者的心中
建筑师说
把这个行人设计进去
他难忘的脸将意味着变迁
于是就有了一个湖、一片草地
和它们之间的小路
工人啊工人，花费一生的时间
准备好感激的言词

可是现在他宁愿沉默
经过一个工地来到另一个工地
不朽的风景正在升起
他的全部想法就是经过

1989.4.15

三月的书

整个三月我都在读一本书
窗外的吊塔竖起来了，并开始工作
在夜里，我赶回我的住所
其他的人和事，以被经过的耐心
留在原地。夜晚我读书。工地日夜不停
白天我读书，夹着书本来到
三月即将结束的地方
一块即将或已经泛绿的新生的草坪
我以书中的一个章节结束一天
打开的书以正在阅读的一页向阳
整个三月，工地日夜不停
让我们向往四月的大厦
而书中已预言了它十六种方式的倒塌
我怎样焦急而满怀希望地带着一本书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些地方
我在岩石上、山坡上、大厦的台阶上
大部分时间在我的住所
读过了最后的死亡的篇章
蒸汽锤自上而下，随后到来的是春天的雷声

1989.4.21

三月到四月

三月到四月
我记得你多次离开
船头离开了原来的水面
船尾压平涌起的浪
又激起另一些

五月，我的房屋
就要从水上漂走
像一根断木或新枝
我们中的一个将成为
另一个离去的标志

或许不动的是我
在听觉的时间中
我已固定了多年
岛上垂下折断的枝条
抓住你后又被水流带走

回想四月，我怎样沉浸于
绿色的水域，观察
某种发光物的游动
你的闪烁带给我熄灭后的黑暗
我已被水击伤

六月前面是更开阔的海洋
我只能从星辰的高度爱你
像月亮爱下面最小的船只
一去不返但始终是
海洋上的船只

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了
一个和某人通过电话以后的夜晚
我走上大街，多么想被另一些事打扰
多么想从拒绝那个人的地点离开
接纳另一个人或投入她的怀抱
带着最后一声轻响我走上大街
电话挂断了
今晚我被自己的残忍感动
千里以外大街拐角处电话间里的那个人
在以后的五分钟里哭泣着我的胜利
玻璃后面只有她和那部黑暗的电话
海浪涌起，以另一种电讯的方式
传入我的脑海，在那里考验我灵魂的船
汽车的前灯照亮她衣襟上的花朵
而尾部的红灯正离我远去——电话挂断了

从白色的石头间穿过

从白色的石头间穿过，死者
不离我们更远，也不更近
墓地总是这样茂盛
作为风景，总是这样独立
春天它更绿，石头更白

我的父亲，今天是一头水牛
在林间空地上吃草
比生前要强壮、隔绝
那些更小的动物
可能是我的祖父、祖母

我的外公，像山羊一样顺从
一只小鸟飞过，或一只蝴蝶
它们是更远的祖先
地上合上的棺木就像
手边的这个豆荚

墓地在郊外提醒着人们
用它山头的形状
我从山坡上下来或站在原地
像草木间的另一件东西
既不同于草木也不同于墓碑

愿望[1]

所有的愿望中我有一个喝醉的愿望
两种以上的酒在杯中混合
先浸泡我的舌头，再湿润我的口腔
三种牌子的两种酒产于不同年代里的
唯一的葡萄园。而夏天的冰块
打磨那无用的利齿——种收获的感觉

于是风景变得明媚，我更加柔软
一道旧时代的瀑布在昏暗中通过了
喉咙的闸门，冲刷下面欲望的岩石
而更多的酒精在空气中不能被拳头击碎
由于脆弱的胃，我呕吐不能吸收的一切
只保留所有愿望中的喝醉的愿望

[1]本诗曾用标题“所有的愿望”。

信

为使一封信成为远方来信
为使距离成为可以想象的思念
你把世界的中心变成某处的边缘
你寄出只言片语。大地是圆的
你从一个最低点怀念一个最高点
感到如此脆弱、被排斥
你让所有的一切（包括你）
围绕一个幻影而生活
所有的来信沿炮弹的弧线飞行
击中那并不温柔的村庄
没有回声，没有火光
在一个征服者的野蛮的梦中
帝国的疆土越过了所有可能的边界

生日来临

生日来临，无论如何
这多么神圣。他们习惯
爱一个婴儿，为他把烛光
举过头顶。谁不愿饲养那些
幼小的动物？

生日来临，我将得到
古老的爱。他们把我
举到光线里，小心的态度
使我日后珍惜自己。谁不
为那片最小的指甲惊奇？

生日来临，一个成人的生日
并不是说他带着胡须出生
他还添置了一道深纹——作为礼物
在不眠的生物之光中
谁也不能阻止他热爱自己

生日来临，母亲早已失去
阵痛的预感，万物因这个日子
更加平常。郊外不尽的日光中
他们在祭日爱我
他们在祭日爱我

丰收的比喻[1]

五月的一天有着凉爽的两端
像伸向火焰的平底锅，我握住它金属的柄
时机已经成熟，我是那个站在树下被选择的人
果实选择我，还有正午、雨点和目光
松软的泥土里埋藏着我的脚，而我
正搅和一片泥泞

在收获的前夕离去，走向更高产的果园
面对一块著名的坡地，你将错过一个季节
我们都知道富裕不能分享，也不好瓜分
在幼苗长成大树以前就已经知道
我离开你和你而生活。你离开我和果园
因此不再怀念

在此之前我们就已知道五月的来临
我们应邀扮演劳动中合作并沉默的男女
最后的果实入仓——个命运的奇数
我爱一个人和一个关于丰收的比喻
并做好准备从最高的枝头降落

[1]本诗曾用标题“比喻丰收”。

记事

在我们相爱以前，我和你
各自经历了这场灾难
六月，我听见过多的雨水
冲刷白色的石头的广场

水流动着，血液也被稀释
一种颜色可以呈现霞光
它们是我对你的发现
当我们开始，是他人的终结

那雨一再地提醒我的注意
而你被鲜血所吸引，把我
暂时搁置一旁
我看见你在各条新闻中取舍

当马匹把它们的脖子交错在一起
必定放弃英勇的生活
或为了放弃而待在一起
在死亡的刺激下从事繁殖

烟从广场的方向飘来
像破碎的旗帜或布条
那一天，雨接着降落了
你的身体就感应了足够的潮湿

今天

今天以及类似的情形
桌子、床之间一个人用他的腿站立
已定的时间中我和我碰面
镜子如此荒凉，没有深度
越过平滑而清晰的界线
所有包含感情的事物都已屈服
有一架机器在脑内讲述着事件的全部细节
精确、冷静像刮去门牙上的珐琅质
我一个人，但并不完整
伤残者那样空虚
我在断臂的位置上意识到断臂
实在的手触碰杯子的形象，形象而已
液体流过植物的内部或花茎
空白有五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也可以缩小为一个洞眼
黑暗仅是一张疏忽的网
压根儿不存在捕获的目的
单单是为了泄漏
我孤立于自己的表面
众多的脚在玻璃上打滑
巨大的清醒的玻璃和打滑摔倒的声音

等等

灌木中放出的钩子钩住了我的肉
我以花朵的名义流血
如果有一万人在海面打捞
我只对你吐露珍珠
坚信道路的孩子幻想
地球是圆的，而距离
一再加长

航行

第一天，你在水上航行
脸在雾中，脚心是干燥的
我在日常生活中照料自己
你在水上进入第二天

早晨燃烧巨大的钢板
夜晚在这里留下一个深坑
一侧的河岸伸向我，或另一侧
不断加长的阴影

第三天你仍在经过一些地方
而我像船头重复波浪
远去的小城像糖果融化
我们在第四天进入内心的荒野

河水回归河床
绿树在夏日的陆地生长
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中
此刻，三千里的江面不见任何船只

潮湿

潮湿的夜在森林附近
我打开河蚌中的灯
打嗝的声音从听筒的一头传来
也是刚才电话发出的声音
水雾比烟更稳定
眼睛因此低垂
铁在生锈，木头在腐烂
肉被泡得发白
我甚至翻不动一页书
海棉再也不能吸收
每只碗都满了
悲痛的时候从眉梢往下滴水
我的每片指甲都在出汗
消息像一只飞不动的鸟
翅膀一直触到淤泥
而灯光使我联想起某个部位的
普通红肿

只此一次

我被搁置在那里
和所有无关之物构成你以外的风景
贫乏、古怪、自作多情
我不被自己的心愿理睬
也不为世界的苦难所动
我站着，如一棵树的自我认识
最好的泉水在地理上远离
幻想的倒影在一阵风中破碎
僵硬的形象又回到我身上
我像一块尖锐的石头生长在自己的心中
或阳光下包含可笑欲望的事物
鸭子们要泅水，而我要恋爱
南方的花园里夜夜鲜花盛开
季节使万物收获，也使它们夭折
可怕的力量从你经过的地方抬头
只此一次，我一生的努力全部报废

第十天

一天挨着一天，第十天
我们拥有了一段记忆
我们的过去，还清澈如池中的浅水
漂洗着我的脚

十年的荒野结束以后
我的心田开始积蓄
十天像十扇敞开的窗户
未来的十年从那里进来

亲爱的，当你从十个地方分别探出身来
当你用二十双手，打捞一个破碎的形象
我将追赶那列幸福的火车
在你身边挤出一个空位

我将和你同时出现在一个方框内
和你一起进入更多的远景
人们在这里看见一个黑点时
我们已接近了彼此的边界

跑鞋

一个夜晚我又回到操场
我走着，开始加速
手臂反复划动空气
我奔跑，证明着奔跑的原理
谁的手在上面玩弄星星？

需要四百或者更多条腿
以及一个怪物的全部表情
我奔跑，在奔跑之中睡眠
一个清晨的可能继续
梦见追赶、拐弯和运动本身

一个夜晚是一个开始
栅栏内围住十六亩荒草
在清除以前我宁愿是一只野兔
石灰晶亮的跑道上
带毛的脚伸进这只跑鞋

时间

时间过去了很久
在地面留下深坑
无法但终于又被填平
时间在沙上堆积高山
向海的一面塌陷
一切曾被预言过
现在都成为平板的事实
甚至连事实也都向后
成为某种起源的历史
时间过去了很久

一万年，一百万年
或者几天
更长或者更短
“很久了……”或者就是
这一叹息本身
细菌对光线这样说
石头对新版的课本
暗淡的行星对路过的流星
在宇宙间，什么都不说
时间过去了很久

当我对你说出这三秒钟的思虑
当我用十秒钟写下一个句子
时钟又回到开始的地方
不易察觉但飞速地转动
时间过去了很久

小佳的星期天

小佳的星期天
三天以前就开始计划
去赴一个约会
还是睡一个懒觉
每件事情都有它的理由
麻烦在于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问题的主要方面还是
星期天并不常有
如果去干一件事
必然搁下另一件
两件事都不能由别人代替
觉得自己睡
朋友要见的也是她
无论放弃哪一个机会
小佳都会不满意自己
唉，烦恼的星期天！

我们不要嘲笑她的年轻
年轻的姑娘需要足够的睡眠
如果她早出晚归，工作辛苦
就更需要睡一个好觉
她还需要同事以外的伙伴
谈论衣着、书籍和彼此的秘密
就是不谈每天的工作
如果对方是个男青年
像我一样了解她的需要
赴约就变得更加重要
小佳的星期天
也因此变得这样美好
她不再犹豫、不再烦恼
上午九点和一束花一齐
准时出现在我的门前

城墙上

起风的时候我们恰好在平台上
或者这城楼千年以前就建于风口
高空的这阵风围绕着廊柱
使你的肉体无法在领口躲藏

既孤弱又愉快
像我用手按住的这张白纸
你抱着自己的胳膊，一个
容易感冒的孩子
最轻柔的风也是一次冒险

我就这样沿着台阶故意把你领上来
选择两把紧靠栏杆的靠椅
我使你有生病的可能、掉下去的危险
操纵城砖、钩云和四个方向的风
如果你一直和我待到晚上
我还会为此放出布袋中的月亮

焰火[1]

我向你指出这年老的妇人是我母亲
在节日之夜我们留下她去观看焰火
高高的楼顶上看见了被照亮的一切
而她已在电视机前睡着，膝上甚至没有一只猫
我向你指出她曾怀抱婴儿，搂得并不紧
留下适当的空间让我长大
我向你证明我怎样善于拥抱，温柔体贴
甚至能让你毫无风险地从平台上飞起
就像美丽的焰火在我母亲的窗口起落
而她抱着我塞给她的毯子，梦见了一个
远为灿烂的时代，英雄辈出
我的父亲是真正伟大的情人

[1]在诗集《白色的石头》中，该诗标题为“烟火”。

牧草

她坚持用她的腿走了
或许是我从远处所见的最为正当的事物
身后的大门仓库一样关闭了
影子一味向前投向不包含我的旷野

谁曾以等待火车的心情坐在这里？
在到达下一站的时间里急切地准备行囊
更多的时候是旅途中通常的沉默
她的德行令人叫绝

何处找回一个开头？
或用疲惫的身体响应仍处于兴奋中的大脑
一个呆板的事实有着削平的两面
一块四方的砖六面拥挤一堆泥沙

她走了，带动房屋所在的地面
我若不作为一块石头砸着另一块石头
就将永远悬浮，在倒置的黑暗中
压伏那些拼命升高的牧草

全部的遗憾

不是已知飞行物中的一种
不包括鸟类和抛起的石头

在手够不到的地方
刚好目光所及

我说它有别于星辰和下降的雨点
我没有说那是飞碟

越过了被占领的城市
和看起来很高的树顶

塔楼上的人无法将它击中
像抛扔的帽子不再回到手中

空中的一物仅仅在经过
带着你我的全部遗憾

奇怪之处

在冬天她常常把手割破
被纸、枯叶或空气
或灰尘或水滴或一切不可能的东西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
有什么变得尖锐起来
在触碰以前就已受伤
当她把手伸向冬天想象的火焰

她的头骨会突然作响
像她十指的关节
一只拳头突然握紧
在冬天课间的阳光下
最要好的同学也没有察觉
甚至只能一下，以后再也没有
你无法让她在其他场合加以验证

而恋爱时她只用到心或肝
和她的手指以及脑袋完全无关

雨衣　烟盒　自行车

我的雨衣在一场大雨之后丢了
它夹在自行车后
和一盒烟紧挨在一起
当我穿过夏天的雷雨
来不及穿上它
或已到了每年的十二月
雨以雪的方式降落
我的领口收集白色晶莹的粉末
以及最后一张枯叶
雨衣淋湿后被冻成一团
它落地时声音像一只木桶
完全不是雨衣应该发出的
因此我没有回头张望
以为有人从一个街角
向我扔出袭击的砖块
因此我骑得飞快
多么关键的十二月
我正拼命地把自己送过
新年的门槛
而我的雨衣丢了
被风扯住袖子
像我在慌乱之中挣脱的
或顺着金属支架滑下
在一次全面的颠簸中
我骑过了崎岖不平的路面
随后一切平静了
在前方大雪已铺成白色的地毯
而我有一盒烟
可以在运动以后享受

女声合唱

她要唱一支歌
不让墙壁送回耳朵
也不是在接吻的间歇
今晚她要登台
面对更多的听众
但我知道她藏身的合唱队
比任何角落都要安全

她唱歌，在夜色深处
而声音继续限制在嗓眼
风中垂直的事物更为有力
缄默在这里多么嘹亮！

三个美丽的同伴像她
协调一致的手脚
灯光变幻出投影
四处走动
如果要分辨她的声音
必须首先找到她的嘴唇

她要唱的这支歌课文一样通顺
所习惯的表情也像一个好学生
只是在最后一刻
（为什么？）
改变了歌词
空白或最轻微的惊吓

灰

降雪以前的天空
湖水的适当深度

穿过云层的机翼
是另一种银灰

小学生玩弄一块柔软的泥巴
诗人在灯下欣赏食指的投影

第三种生物——灰母鸡
她的装束阴晴不变

当我们面对面包上的霉点
以及爱人病弱的脸颊

灰色是一种暧昧的感情
在一张纸上

你也许调不出任何颜色
但最后的灰已确定无疑
现在我可以说
灰色的太阳、灰色的家
一切不可能的鲜艳的灰色

1990年

漆工

自然现象

〇

讲述

存车时看见一只猫

弧光

儿歌

看

竹竿和蜂

为病中于小韦所作

阅读的塑像

树多于人

记忆

翻译歌词

雨夹雪

认识

寻乌的调查

浪漫的商业

漆工

我不是一个漆工
但我可以油漆一张木桌
就像我不是一个瓦匠
抽空也可以砌墙

如果我是一个瓦匠
我只会垒一个鸡窝
或者我是一个漆匠
经常油漆自己的双手

1990.1.18

自然现象

我没有种植并护理某丛特定的腊梅
我没有期待今年并且今天黄色的小花
我既不了解去某处园林的另一条路径
也无须发现高度最恰当的天赐的枝条
再说我也没有一把可以藏在衣襟下面的剪刀
机遇不允许我体会翻墙而过时奇妙的自我惊吓
不知道一处缺口一截篱笆，也许是一条水沟
我没有听见果断的一声“喀嚓”
甚至在她到来时我的预感也没能越过一扇门板
腊梅来自冬天的早晨，以及随后降临的雪片
都是一种自然现象

〇

人，可以来自
一块石头
一只鸟蛋
可以和
被想象的婴儿
无关

单数的沙粒
没有特征
如果用它们
堆积沙丘，沙丘
就将生长
同样，一棵树
留在原地并逐渐占有了
树的形象

而一个
词语以前的时刻
记忆的极点
也无法抵达
当我们穿过
完美而空洞的
〇

讲述

他们各自说出一段经历
在酒宴上寻找相似的事物
两只或更多同样的酒杯
被握在交谈者的手中
需要验证的是红与深红

友情或言词中的抚摸
从事物的头颈、脊背
直到它完美的尾部
更高明的讲述者接触了它的肚腹
完成于一只坚定兽爪

而花纹中没有明确的形象
另一个时空中也没有讲述者
更大的丛林隐藏着藏身的丛林
当他终于说出
只听见喉音或腹语

存车时看见一只猫

一个小家伙或小东西
比写下的要小，在大楼底部
极难看清
我也不是每天都从那里经过

既小又脏，没有食物
因为游戏而翻动垃圾
它的叫声多像婴儿啼哭
嘹亮但缺少悲伤

一小块投影标明它高出地面
活动起来，区别于石头
窄小的猫脸像我认识的某人
但没有另一个的傲慢

鸣叫，注视，接触
信任我的手就像信任另一只猫
它让我觉得，中途停留
是一个微小的情感错误

弧光

一个坐着出汗的人，同时看见
下面店铺内的弧光
他看见干活的人
每个动作都在他的思想前面

儿歌

把你的小嘴向他张大
像等待妈妈喂食的小乌鸦

当翅膀落下两边的扶手
是隔壁河马舅舅在练习歌唱

牙医，牙医，收集痛苦的歌词
并将眼泪滴在所有的喇叭花上

看

既看见你
也看见他
但你们二人
不能相互看见
中间是一面墙
一棵树
或一阵烟雾
我在墙的纵面
树的上面
我就是云雾本身

但你们可以
同时看见我
可以看见我
看着这一个
转向另一个
我是墙
树
云雾本身
任何可以看见
又用来遮挡的
事物

一只鸟的
两个侧面
分别用我的左眼
和右眼
既看见你
也看见他
唯独你二人
不能相互看见

竹竿和蜂

竹竿里的一只蜂
居住了七年
是不是
七年前的那只蜂
是不是就叫竹竿蜂仅有一只
竹竿蜂是不是就是
普通的马蜂，黄蜂
出于定居竹竿
一只或者很多
马蜂和黄蜂
是不是同一种蜂
怎样联系区别于胡蜂
听说蜜蜂流连于音乐之乡
而某根竹竿被钻了洞眼
它肯定不是笛子
被风吹奏于夏季的
阳台上

1990.7.23

为病中于小韦所作

一个男人养成了临睡前阅读的习惯
他放弃了另一个习惯——大声朗读
职业是制作模型、楼群和花园
以及怎样安放一个月亮
一个男人甚至放弃得更多
遗忘书本，顷刻入睡
枕头上留下难忘的面孔图案
在睡眠中他放弃了炎症，就像
放弃一个男人的婚姻那样正当

阅读的塑像

她坐在草地上
靠着那些石头
像另一块石头
真正的石头以雄性的姿态
在她的身后
更多的阴影和直角
真正的雄性怎样
跨越一个距离
当他们运动起来
便失去固有的力量
她以阅读的塑像
位于二者之间

1990.10.20

树多于人

树多于人，眼睛少于
能够看见的树干
在我到来以前
高树下面长着矮树

乌鸦利用较粗和较细的树枝
小孩在树下捡拾
砍刀砍出浆汁
灶火煎熬另一种
可食用的树皮

乌鸦利用较粗和较细的树枝
诗人利用一片树林
他写下这样的句子
“高地上的树和影
在应答。”

记忆

一只桔子
在一只衣袋中
隐藏

一个名字
和一种水果
并列，等于
一种容貌

一个女人
把一只桔子
从一只衣袋
移入
一个胃

一棵桔树
脱离了所有的果实
停留在
一扇窗前

翻译歌词

她为我翻译歌词
理解，加入一个声音
我有一个重复的印象
如果是愿望就是永远
永远出现，相互寻找的话语
部分重叠的羽毛
这里，或是那里
总是在倾听
只是在这里
倾听或是诉说
声音之后的听觉
改变以后的到达
空白在旋律之间
结束时相应的沉默
她为我翻译歌词
在时间中成为自己的作品
“爱是需要，需要被爱……”

雨夹雪

雪珠，多么好听的名字
好听还因为落在车棚上的声音

认识

我记得洗面奶的瓶子是黄色的
看见白色我多么意外
倒空以后是无色的
不可能的是我——
在一个地方两次出错

寻乌的调查

写《寻乌的调查》的毛泽东是青年毛泽东
朱文写《锡箔》时年仅二十三岁
——类似的叙述

领袖毛泽东给了朱文的父母有价值的生活
诗人朱文在毛泽东死后还将生活多年
——交错的时间

“把富农和庄园地主区别开
雇工是农村中标准的无产者”
——改变的歌词

朱文，和他的乐队
继续演奏——为伟人的不朽、自己的诞生
以及朋友们的健康

浪漫的商业

一件棉茄克挂在食品店里出售，或者
一盒点心和成衣并列在一起
再看最新式的口袋
模仿一只梨的形状
他在计算之余常有一些热烈的想法
哦，固执的经理

如果世界上的人口减少一半
街道也会减少一半，沿街的商店
也会减少一半，想法将减少一半
业务将减半，价格减半
固执的经理的可能
是现在的二分之一

1990.12.15

1991年

甲乙

否认

棉田上的云朵

四十个任辉

交谈

吸烟者的快乐

黑人和老虎

女儿

圆眼睛

剪刀

同学

比如

说过的话

雾

和方世德一家回洪泽

河的两岸

手工课

简单的本质

回乡

甲乙

甲乙两人分别从床的两边下床
甲在系鞋带。背对着他的乙也在系鞋带
甲的前面是一扇窗户，因此他看见了街景
和一根横过来的树枝。树身被墙挡住了
因此他只好从刚要被挡住的地方往回看
树枝，越来越细，直到末梢
离另一边的墙，还有好大一截
空着，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枝、街景
也许仅仅是天空。甲再（第二次）往回看
头向左移了五厘米，或向前
也移了五厘米，或向左的同时也向前
移了五厘米，总之是为了看得更多
更多的树枝，更少的空白。左眼比右眼
看得更多。它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厘米
但多看见的树枝却不止三厘米
他（甲）以这样的差距再看街景
闭上左眼，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然后再闭上左眼。到目前为止两只眼睛
都已闭上。甲什么也不看。甲系鞋带的时候
不用看，不用看自己的脚，先左后右
两只都已系好了。四岁时就已经学会
五岁时受到表扬，六岁已很熟练
七岁感到厌烦，七岁以后还是厌烦
这是甲七岁以后的某一天，三十岁的某一天或
七十岁的某一天，他仍能弯腰系自己的鞋带
只是把乙忽略得太久了。这是我们
（首先是我们）与甲一起犯下的错误
她（乙）从另一边下床，面对一只碗柜
隔着玻璃或纱窗看见了甲所没有看见的餐具
当乙系好鞋带起立，流下了本属于甲的精液

否认

“你不是我的学生。”老师说
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

“你也不是我的老师，谁都知道
你没有教过我，如果不能说明
还有我的同学，你从没有教过我们
从初一到高三，也就是
整个中学时代。”

“无论在课堂上还是在课堂以外
无论在其他的地方或任何地方
我都没有教过你或任何人
我都在否认你是我的学生
教师只是我不幸的职业。”

“这次见面以前我从未见过你
而且我决定把你忘记
你可能是其他中学的老师
如果你是，我也不曾
在你任教的学校就读。”

“问题的关键在于
我不教你所学的课程
讲授的内容也在大纲以外
那是唯一的一次
我讲新课时你已离开。”

“的确如此。”学生说
“但愿我们是平等的同学
面对共同的老师。”

棉田上的云朵

我要这样一件衬衫
白色的棉布衬衫
最像衬衫的那种衬衫
我不说它是
衬衫中的衬衫
我以我的皮肤要
洗浴后一件干净的衬衫
必须是穿过多次的
从阳光下收回、折好
必须是那之前的漂洗
纺织、棉田和云朵

四十个任辉

将四十个任辉集中在一起工作
四十幅杰作出自他的一天

或者把所有的任辉减少到剪纸的任辉
减去吃饭的任辉睡觉的任辉

富有的任辉对今天的任辉说：
“储蓄，储蓄……”

当女人们献出最好的皮肤
伤感的任辉也不会犹豫

或者友好的男人拿出一张白纸
慷慨的任辉为他剪一张钞票

交谈

“我要挽着你，另一边
挽着我爸爸。当然
我会在挽着你的那边
加重分量，暗暗地。”

“我相信有这么一天
我和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
靠着的肩膀像门的两扇
关闭、开启，使你
时隐时现。”

一只手来自她身体的方向
隐喻的关系就像树枝和树身
向上要求雨水、阳光
同时用根把泥土抓牢

吸烟者的快乐

给我一支美国烟
和一个理想的夜晚
清洁，秩序
给我清洁和秩序
并且无事可干

每次都回到一个印象
吸烟，满足
为满足而呼吸
烟灰准确地落入烟缸
蓝色烟雾中的圣徒

回到第一支烟
或吸烟的历史之前
回到那个夜晚
最初的肺部、头颅
以及飘忽不定的思想

让我再现
在不可挽回的持续中
和最初的恋情后
在黑暗的房间里
找回我的红星

黑人和老虎

灯下没有一只小虫
空白的纸页，没有一个字
我没有你

雨在雨季就像
老虎在猛兽中
或黑人在阴影里

可我知道——
飞蛾已经出生
巨著总会完成
大雨已成灾
黑人和老虎
比喻我和你

女儿

女儿回到家中
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昔日的父母，昔日的人物
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昔日的歪脖树
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不知道的事情没有发生
昔日的女儿是今日的女儿

画卷在盒中珍藏
苗条的身躯几经折叠
没什么两样，父母和街邻
在期待中把她认出

圆眼睛

你的眼睛是圆的
我愿意叫你圆眼睛
我愿意提到豹
想起蛋清中的蛋黄
蛋清和蛋黄
当你决心再看我一眼
月球移入太阳——
一次命运的日环食

剪刀

一个男人从理发店里出来
头上带着剪刀的印痕
他走过一块刚刚修整过的草地
小贩过来，向他兜售刷子

他看见豪猪越过稻田
将军被箭矢所伤
星光和锯齿，他回到
窗台上的仙人球

同学

他是我的中学同学
今晚的访问也极为普通
我诗中的言词也极为朴素
我们没有必须说出的话

吸烟，这是最根本的
成为吸烟者，这是最根本的
但是在它们之外没有附带的事物
没有非根本的、可以没有的

他是他现在的样子
正好还是我的过去
捡起我扔下的烟盒
而我几次从他的记忆中搬运

没有必须说出的话
我们是同一农场上工作的兄弟
囚室里的两条黑影
现在的烟友，以前是同学

比如

在你的床上睡觉不梦见你
和你熟悉的人交谈不提及你
进入你的校园回避你

在你来信的日子不走近信箱
被欲望左右的时候另有高尚的借口
爱上你的敌人，诋毁你的姐妹

在你也想到时我改变题目
需要回答时颠倒词序
还有一部分不能看也不能听

说过的话

让我们珍惜凉爽的夏夜
让我们学习最好的睡眠
让我们做梦——村庄在降雪
让我们像黝黑的树枝被拖出
让我们就是木柴，去了解炉膛
然后让我们像灰尘那样
在瓶子里越积越多，越积越多

雾

雾从四面压迫一所房屋
给它一条缝
进来，贴地面爬行
在两墙相交的地方汇合、上升
掩去天花，从里向外
推倒四壁
持灯者的手消失
而灯光测不准他居所的深度
与此同时别处的雾消散
就像被收回这屋中

和方世德一家回洪泽

老方抱着两岁的女儿在河堤上走
一里路后孩子被换到妻子手上
二里路不到他们上了大寨桥
冲冲从妈妈的肩膀上向后看
老方的脊背把这一幕挡住了

韩叔叔在教孩子：“鹦鹉”——爸爸的外号
风中干燥的杨树叶子像一些小铁片
三口之家，我是他们的回乡摄影师
可爱的冲冲和村边的鹅合影
同时阻止她走近泥淖中的猪，说：“脏！”

河的两岸

河的两岸是两条小路
行走的目的是一座小桥
向左拐我在里，向右拐
我在外

手工课

父亲领孩子来买一个萝卜
不是随便什么样的萝卜
而是红皮的并带有长长的根须
孩子而不是父亲
要削一只白皮的老鼠

红皮萝卜必须最大限度地
接近白皮老鼠。如果选得好
它已经是一只老鼠，红皮的
有一条逐渐变细变白的尾巴
孩子只要刻出眼睛——
白色的老鼠的眼睛

简单的本质

我要爱一个好孩子
一心一意，严于律己
像恒星那样，使我相信
像夜晚的窗口，一望而知

我要爱一个好孩子，因为
我向往事物简单的本质
像石头内部的石头
或泉眼中的涌流
我要爱一个好人家的女儿

回乡

你是姐妹中最小的
你是最后用来进行比较的
我标准的情人
骑上你的铜尺吧

快来看地有多平
饰波纹的水面多平
你就是那平原上的吉普
过河的铁皮船

你是顶上的星
下面快乐的黑暗
真想不到啊，我家乡的屋顶
为你而降至地面了

1992年

红缨

白蚁

晨光

畸变

夜风

爱的旅行

在湖边写作

熟睡的少女

十月

十二月

华灯初上

夜游

邂逅

献给冰块

纪念

追悼

打鸟的人

没睁眼睛

合影

难以寻觅

红缨

在古代我赶车送你回家
谁能相信这小姐与车夫的爱情

或许她仅仅爱他红缨的鞭子
而鞭子属于他的怀抱或马的右耳

轱辘和车厢参与了全部阴谋
只有正直的道路坚持着
送她回家……

路旁智慧的玉米也不能猜出
何况保守的高粱

在一朵返回的白云上
纯粹的情侣相互看见

白蚁

白蚁威胁你的房屋
我在圆柱下抬头观望
（星星的发现者在他的单筒望远镜下）
春天的副作用
云中大厦倾覆的祸根
它多么小，即使鼻子碰到墙
也不能被眼睛看见
排列有序的斑点或恶毒诅咒的文字
好像夜晚的蝙蝠喷溅的粪便
其实只是一些细腰的蚂蚁
因翅膀齐全承受了甚于苍蝇的恶名
惊慌的人以为身处危楼上
发出坠地时惨痛的叫声
白蚁消失在一阵喷香的药雾中
然后鳞屑一般从白皮肤的墙上
掉下来

晨光

窗玻璃已经透亮
我们继续移出土地的阴影
在某一高度，有一片云
在一间房间，低垂着窗幔

她在纸折的眼皮后面做梦，好像
失眠者用一盏灯连续着白天
早晨是其中最脆弱的部分
他们各自拥有一半面孔

畸变

翅膀的投影落在稿纸上
翅膀的拐弯处无人抚摸
夹着笔，连字也在飞行——

我从背后感觉到一束异类的目光
一张白纸上是它狂奔的爪印
黑影正练习起飞
升起在电灯熄灭之时

夜风

电影开始了，光柱
把道路投向虚无

遮住了那些弱光
星星和云朵

城市，有人从远处
看见它映红的洞口

而在外面的街上，只有警察
田间只有草人

罪犯享有黑夜
用黑血涂抹大地

腥风预告了危险
我们在灯下与其搏斗

沉入内心的两个对手
在黑箱里完成了动作

爱的旅行

男人背着干粮
女人背着衣裳
他们旅行
要走很远的路

在车厢里相识
在车站分手
分别从两边的车窗
完成了平原的图画

火车经过隧道——
象征的黑夜
隧道之间的白天也是象征的
他们经过日日夜夜

座位上简约的一生
车轮在加速
从五百万分之一的地图上寻找
爱的目的地

也有人永远孤独
梦的蝴蝶带着他离开
又从后面的车窗进来
经过了铁路以北开花的原野

在湖边写作

像湖边利用阳光的摄影者
快速的排线划过每一株倒伏的青草
铅笔折断，放大了蚁穴
伟大的文字凸起，带着
夏日坚定的阴影

当他抬起头，云的影像已转到眼球背后

熟睡的少女

一小幅素描，铅笔
甚至是复制品的复制品

不是他在1979年列举的
像被描绘的少女，仅有的侧面

灯光、阴影、睡眠
惯例

她接受了线条的抚摸
她在照触觉的镜子

画家曾坐在她的对面，拿着笔
后来椅子上换上了我们

十月

谁限制了你的美丽
谁刻画了灿烂的条纹
谁在经过——
仅仅经过

铁栅后面医院的白墙肃穆
等待探视的季节漫长
谁正在成为背影
轮廓在沉思中瓦解

谁的梦没有主人
谁就不再醒来
你在凋零时凋零
你在盛开时无言

十二月

在太阳和风中眯起眼睛
在城和石头间慢慢地走
远处大山的褶皱像脸
房屋和人家，并非两种可能的事物
十二月的果摊仍然火红！
这个季节，头顶白毛的谦逊最相宜

华灯初上

我滞留在四壁的阴影里不点灯
眼睛张开窗户张开。我吐出
对面大楼上的灯火，我叙述
灿烂火红的夜晚。你神奇深奥的喷火者
我是我的提着红色灭火器的虚无的消防队员

夜游

垃圾旋转着舞蹈
风的琴弓拉响粗电线
项圈上的银铃
比白狗跑下去更远

乌云在无人仰望的情况下
做着鬼脸。蛀虫在衣橱里
大吃线团。车灯银色的针头
给树干注入梦液

夜游者向着街道那边的空无讲话
并和影子携手翻越屋顶的波浪
在街口遇见邮筒——唯一的绿衣人
烟囱饲养的黑鸟延误黎明

邂逅

每日邂逅在这固定不变的城市
最轻的空气把我们压在椅子上
钟面的指针射入对方的墙壁
虚无的灯光里，扁平的疼痛！

怀疑的蛀虫咬噬我的呢大衣
物质的魔鬼逐渐由微笑转入大笑
夜晚的柏油滴落
黏住凝望的睫毛

献给冰块

这夜晚献给冰块
你拒绝了我们的哀求
死亡的石头发光、寒冷

这夜晚献给
带起泥土的树根
在浮云上安置阴影
只为瓦解

虚假的汗珠滴落
你额上的冰霜
其实喜悦
成为一片冰凌
像弦月逃往云后

献给你扫帚上的花束
彗星美丽的长尾——
那儿汇集
冰块和下班的人流
献给你镜片的空虚

就献给冰块的姐妹

纪念

发光的海盐擦亮沉船
在岁月深处点灯
鲸的脂肪，和下面的石油
红色的珊瑚礁附近死者的灵魂幽暗

追悼

骨灰在地下已结成煤饼
白云的眼窝从山坡上张望
在石碑中，并不要求最美
受压迫——大官权威的坟茔庞大
烈士墓前的青松翠绿
山下前世的生活在骷髅的暗盒里成像
夏夜的情侣携手同来，淫荡的歌声
与死者的流萤同在
一只热血的地鼠访问小木盒
冷艳的毒蛇守卫侧畔
蚯蚓大师以死亡分裂生命，讲解《食土篇》
荒草中不起眼的坟冢像生前小小的害羞的乳房
和巨乳肉袋一起献给上面永恒的天空
她骨灰的煤饼燃烧新鬼的美色，三年了——
因乳腺癌割去的双乳弥补于一座荒坟！

打鸟的人

竹林里栖息一万只小鸟
打鸟人只射最外围的
昏睡的打鸟人，从不被自己的枪声惊醒
梦中的影子捡拾土地的余温
脚边的塑料袋被猎物撑得发亮
像一只体外的胃那样满足
准星后独眼人具有的怨恨
是另一只眼睛被鹰隼啄食
他每天都来，定时收获
就像麻雀原本长在竹枝上
他用枪管和铅弹够落
同时带下竹叶片片
竹林的黑暗里不呈现恶狼的形象
打鸟的乐趣中也不包含冒险
枪声过后是冬日黄昏的哀伤
雪花飘落最细小的羽毛
像鸟儿入林，他也要赶很远的路
回到自己的家，回到
麻雀汤的晚餐和乌鸦肉的夜晚

没睁眼睛

母亲意味着丰富的食物
下雪的时候喝着传统的肉汤

暴风雪意味着狂奔的马群
姐姐在火上又煎又炸

破门而入的危险意味着父亲
严肃的小弟弟从玻璃上
移开了视线

他已来到餐桌边
不存在意味着没睁眼睛

合影

划铁皮船过河
当渔民的中学同学在摇橹
把其他同学和我送上草滩
他们是：教书的老方、邮局老陈
熟练的钟表修理师小兵
粮食局会计谢民和失业的久钦
镜头中多出的胳膊属于划船的周四
河面上我举着相机的影子逆着水流
最后一张抢拍收进我们全体
包括风浪的教师和落日的伙伴

难以寻觅

推开雨季变沉的门
容器内的刻度上升
屋檐滴落秒表
主人的鞋面无尘

点心的小鸭遍布绒毛
玻璃窗表面的哭泣
风湿病的大锤猛砸
雨点儿在屋顶上热烈鼓掌

晕眩由于感到血液被稀释
梦中鼻尖的岛屿沐浴阳光
在胜地认出某人——
从那件赠与的雨衣

1993年

具体的爱

铁匠

木工

雨季

美国之音

一刻钟

致丁当

苏州—大厂

来自大连的电话

冬天的荒唐景色

猫的追悼

鸭先知

具体的爱

这是最后的具体之爱
我心中四面风景的限制
这是一个父亲爱她体内
永不出生的孩子，唯一的

爱她的成长，在大街上公然比肩
爱她的前途，不再归来的距离
我的笑纹常在，我的信心
卷起今天的落叶

铁匠

他是铁匠师傅的徒弟
年轻的肺鼓动着风箱
他呼吸，火焰也随之抖动
待师傅用火钳钳住他的心
放在了膝盖的铁砧上

“还是一块废铁，
看不出未来的形状。”
徒弟离开风箱，提起大锤
师傅的小锤也从不离手
轻点在大锤将要落下的地方

木工

木工车间里工人们躺在刨花里干活
没有门，没有窗，也没有墙
只有芦席围起三面的金色工棚
只有阳光、刨花和木料和
已雕刻成形的各类农具的柄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桌凳和门槛
没有床。是木工取消了木工
刨花掩盖了泥地

雨季

一所房子的四周在下雨
只有一面有窗，提供下雨的景象
主人犹如阴郁的司机
驾车驶过漫长的雨季
经过相同的房屋和侧面
时间的路标已模糊一片
前进，相对于明亮的雨丝和水滴
安全就像盲人眼中持久的白雾

美国之音

美国之音的报道具有惊人的连续性
世界就像一个逻辑的大家庭
不多的人物和有限的事件，压抑着
更多的人物和事件汹涌的江河

母亲养成了临睡前收听的习惯
她的天线竖起，世界就是一个被倾听的故事
而我更关心她年轻时的想法、兴趣的变化
——世界连续性的又一例

一刻钟

隔着一张发亮的桌子坐在九三年的窗口
下巴上涂着肥皂泡
白色的罩单掖进了领口
理发师微凉的剃刀拍打我的脸颊

在那宝座般高高的椅子上
凝视权威的胡须和戴围兜的统治者的肖像
逐渐形成了钟面
心醉神迷的一刻钟！

致丁当

多年以前，我的朋友去了南方
瞧，这个南方的北方佬怎样
适应生活。飞机飞过了天上的雪
我的朋友，再次飞过了
大地上新婚的屋顶
“如果撞弯了谁家的烟囱，
就抱着烟囱一块儿飞。”
——他不朽的南方生活经验之谈

我的朋友，在佛山给我打电话——
出于对速度的憎恨
“要么用最漫长的一生，步行，像你
要么最快，从甲地到乙地就像
我本来就在乙地。”

依赖于从女人身上获得的光滑、无阻力
噢，那深渊边的悬崖充满皮肤和茅草的快感

慢一点，我的朋友
从北方到南方，像鸟儿可能的迁徙
也可以是几代人艰辛的移民

苏州—大厂
———给朱文

这是驶往苏州的火车——我知道
它不会出轨。这是
短途旅行产生的疾风，我知道
身边的朋友不会丢失

仿佛是铁马犁过荒地
苏州的郊外竟闪耀着积雪！
也许，这就是对季节的信任
单纯的人在旅行中变老

这也是我对你生病的解释
在大厂，远离写作的朋友和苏州
你和你的疾病在一起，恍惚间
旅行到了一个类似于江南的地方

来自大连的电话

一个来自大连的电话，她也不是
我昔日的情人。没有目的。电话
仅在叙述自己的号码。一个女人
让我回忆起三年前流行的一种容貌

刚刚结婚，在飘满油漆味儿的新房
正适应和那些庄严的家具在一起
（包括一部亲自选购的电话）
也许是出于好奇——像年轻的母猫
她在摆弄丈夫财产的同时，意外
拨通了我的电话

大连古老的海浪是否在她的窗前？
是否有一块当年的礁石仍在坚持
感人的形象？多年以后——不会太久
如果仍有那来自中年的电话，她一定
学会了生活。三十年后
只有波涛，在我的右耳
我甚至听不见她粗重的海象的呼吸

冬天的荒唐景色

这是冬天的荒唐景色
这是中国的罗马大街
太阳的钥匙圈还别在腰上
霞光已打开了白天的门

这是炭条画出的树枝
被再次烧成了炭条
这是雪地赠与的白纸
还是画上雪地

瞧，汽车在表达个性
商店在拍卖自己
梧桐播撒黄叶，一个淮阴人
日夜思念着巴黎

垃圾上升起了狼烟
大厦雾霭般飘移
而人与兽，在争夺
本属于兽的毛皮

这是南方的北方寒冬
这是毛巾变硬的室内
这并不是电脑病毒的冬眠期
不过是思之花萎缩的几日

猫的追悼

我们埋葬了猫。我们
埋葬了猫的姐妹
我们倒空了纸袋
我们播撒尘埃

我们带着铁铲
走上秋天的山
我们搬运石头并
取悦于太阳

我们旅行
走进和平商场
进一步来到腌腊品柜台
在买卖中有一只死猫

我们在通讯中告知你这一消息
我们夸大了死亡，当我们
有了这样的认识
我们已经痊愈

鸭先知

从未有过的零下十七度
即是在零度的寒冷中继续下降
十七格。他不愿去温暖的南方
或北上，寻找冬天的火炉
只因窗前还矗立着两棵秋天的梧桐树

唯一的工作，唯一的工作
是改造胆囊般悬挂的温度计
唯一的工作是限制玻璃中的血
不变成绿色。为此
他过早地耗尽了热量

关于南极的想象冻结了
诗人对眼前落叶飘零的思考
他莫名的伤口呈现冻伤的症状
眼睛也因认识的错误被白墙伤害
气氛凝固，交谈出现冷场

他热烈地自言自语：“零下十七度！”
继而在高烧中模仿树叶瑟瑟发抖
梧桐在感应中摇曳，剩下光秃的树干
一场添枝加叶的大火后
空中降下灰烬般的大雪

1994年

三轮车工人

一道边门

世俗的爱

夜航

广州印象

横渡伶仃洋

在深圳的路灯下…

在深圳——致一帮朋友

归来

三轮车工人

拉我的是最后的那批三轮车工人
极其炫耀地出没在街头

拉我的都是七十五岁以上的老爷爷
拉我，还有我众多的女友

像所说的那样：把车拉进坟墓
有病，但不是要人伺候的那种

在城里寻找他凋零的伙计
带着他的车，便有了充分的理由

像养鸟人带着他们金属的鸟笼
便有了充分的理由

他拉着我——一只足够珍稀的鸟儿
错过又一次雌雄的姻缘，濒于灭绝

一道边门

当我从军区总院经过
寂静的墙上隐匿着一道边门
落叶聚集，门锁生锈
死神的力量使它悄然开启

运尸的车辆缓缓驶出
死者的亲属呼号着奔跑
谁为他们准备了孝章和白帽
又折断花朵为季节陪葬

那穿白衣的医生缄默不语
他信仰医疗过程的唯一结局
夸耀院墙内巍峨的主楼
指尖隔着橡皮把我的心脏触摸

我和我的病友曾经康复
腹腔空空，以为摘除了死亡
他为我们换上动物的内脏、死囚的睾丸
是我们活着，抑或是那些器官？

不用怀疑，我们仍待在原地
在上班拥挤的高峰时间
唯有运尸中巴上的座位尚有空余
唯有那神秘的司机最有耐心

他先运走医生，再运走牧师
让一位百岁寿星哀悼早夭的婴儿
最后他运走了自己
最后他解决了问题

当我从军区总院经过
寂静的墙上隐匿着一道边门
落叶聚集，门锁生锈
死神的力量使它悄然开启

世俗的爱

这世上有一个孩子
我特别地想念她
自从在东大相识
免不了一生的牵挂

本来我已长出羽毛
可一根线拴在了尾翎上
为了保证她的幸福
我宁愿深陷泥泞

我是自私的
将她据为己有
眼睛里的最后一滴泪
也要为她流出

我不能成仙
这有多么遗憾
世上仍有这么多她以外的苦难
多么麻烦！
我只当没有看见

这么多的死亡
（不过是一些报道）
受折磨的动物
（可疑的电视画面）
这么多的树被开店的人
连根拔除（伤感的
季节的回忆）

可怜的姑娘向我乞求爱
而我只出卖性
寺院前的穷人逼迫我给钱
否则就将我诅咒

可这世上有一个孩子
从来幸福
我不能使她不幸
哪怕丢弃我的信仰

夜航
（《南方以南》之一）

和做服装生意的朋友一起旅行
他去进货，我参加一个文学会议
穿过夜晚的停机坪
我们走向那架童年的飞机

夜航，轻微的振动，有如摇篮
舷窗如同一块黑板
乡村的孩子涂抹星星
此刻我们在云层里或波涛下
空姐的微笑在一本画册上

丁零，并非上课的铃声
却降下柔和的阅读灯光
守纪律的孩子将自己束在座椅上
分发食物，在更遥远的托儿所
稍后的寄宿生活里一片咀嚼之声

我的左耳疼痛，拒绝听讲的报应
波及脑袋，对政治的厌烦
而现在我们脱离了家长
自作主张，把前途交付给
一次危险的大人的游戏

让我们信任那物理课的高才生吧！
当年，那数学第一的为我们购买了保险
那身体轻盈犹如一张纸片的
正带着我们一起飞
后来做了我们忠实妻子的
还在我们高傲的俯视的下面

广州，炎热而陌生的异地
当年的同学迎接我
他是救护队员，今晚空闲
他和我们一起遗忘了那架飞机

广州印象
（《南方以南》之二）

“你对广州的印象如何？”
如何，如何——我们对着话筒
像在啃一块骨头
初来乍到的典型印象
但不一定是广州

我的朋友却问
“哪天到的？旅途是否疲劳？
在广州想玩点什么？”
他们不问我印象如何
然而在印象之内就数
他们最可爱

“看见广州的骑楼了吗？
骑马的骑，像不像一匹马那样站着？”
我们正从马腹下通过
说明南方的天气多雨
而居民最怕淋着

此外的吃，是
平民百姓也能享受到的
在南方的屋檐下
开始了欢快的夜茶
南方的街角和人物
南方的即景和月亮

碟儿响，她在唱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父与兄操起民间的胡琴
老曲和新词
而钱币的声音依旧丁当

广州宾馆的二楼
此时正进行时装表演
为吃助兴，道理和街头一样
一根墙柱把我的视线阻挡
使我只闻歌舞，不见美人

另一次吃喝在傣家竹楼
朱小姐的靓丽更胜一筹
也有一道篱笆遮住了我
绣球也抛入汤锅
在夜晚的衣裙上溅满油星

我去李苇家赴宴
一棵青菜、半个鱼头，吃得最快活！
钢琴无声伴奏着棚户
窗台无影，盛开了当年的诗歌

“你对广州的印象如何？”
几位朋友，一些吃喝
公务和应酬
骑楼和塞车
那明眸皓齿满口脏话的女孩令我羞愧
相逢，也在茶桌上

横渡伶仃洋
（《南方以南》之三）

对历史无知者横渡现实之伶仃洋
会使你晕船，在教科书以外
船尾的飞沫像白孔雀尾巴盛开
曹辉的午饭在他的腹中剧烈地翻滚
而一片白色的药片让我的心平静[1]
中间状态的人在舱内昏睡
马达单调的轰鸣外套古老的涛声[2]
我们的船抚摸着伶仃洋、切开了伶仃洋
浸入其中，漫溢出的海水将两岸淹没
从荒凉的海上驶向未来的城
蛇口的楼影像朝阳升起

从珠海到深圳
液体、柔软的路和移动的坟
有时我们停在它的中间[3]
不离一个地方更远或者更近
我们扩展了它但无法结束它
在鱼和海兽的家里[4]
并无礼地立于那里的屋顶[5]
我想到了死，但不是认真的
我的思想更倾向于两小时以后的宴会
所有晕眩的印象都将被抹掉
只留下“伶仃”二字敲击着碗盏[6]

此外，我记得特殊环境中与
张文娟小姐唯一的私人接触——
给了她一枚白色的药片
但不是递与床头我妻子避孕的那枚
（“避晕”而非“避孕”）
她接过，咽得也勉强
因为她的胃正呼应着伶仃洋
不像我那么敏感，但有
更值得纠正的痛苦表情
她的红西服也蒙尘、起皱
并手握相当粗的铁管栏杆进入了底舱
哈，白茫茫的伶仃洋也不是爱情的海洋！

[1]“让”，——作“使”。

[2]“单调”，——作“均匀”。

[3]“有时”，——作“有时候”。

[4]“海兽”，——作“水兽”。

[5]“无礼”，——作“无理”。

[6]此句曾作：只留下“丁零”洋敲击着碗盏。

在深圳的路灯下……
（《南方以南》之四）

在深圳的路灯下她有多么好听的名字
“流莺”，有多么激动人心的买卖
身体的贸易
动物中只有这一种拥有裸体[1]
被剥出，像煮硬的鸡蛋，光滑
嫖妓者：我的堕落不是孤立的
我的罪恶也很轻微
她引领着一条地狱的河流
温柔的黑浪就来将我覆盖[2]

那坐台女今晚和她的杯子在一起
杯子空了，她没有客人
杯子空了，就是空虚来临
她需要暗红色的美酒和另一种液体
让我来将它们注满，照顾她的生意
让我把我的钱花在罪恶上
不要阻挡，也不要害怕
灯光明亮，犹如一堆玻璃
让我将她领离大堂

我欣赏她编织的谎言
理解了她的冷淡
我尤其尊重她对金钱的要求
我敏感的心还注意到
厚重的脂粉下她的脸曾红了一次[3]
我为凌乱的床铺而向她致歉
又为她懂得诗歌倍感惊讶[4]
我和橡皮做爱，而她置身事外
真的，她从不对我说：我爱

[1]“只有”，——作“唯有”。

[2]此句曾作：黑浪就来将我温柔地覆盖。

[3]“红了一次”，——作“红过一次”。

[4]“倍感惊讶”，——作“备感惊讶”。

在深圳——致一帮朋友
（《南方以南》之五）

在深圳，生活在朋友们中间
免于经济动物的伤害
没有足以儆戒他人的奋斗史
我只是来玩乐
请别提醒我太高兴了——难道这不应该？
请别认为我误解了深圳，而需要
领我去瞧打工妹拥挤的宿舍
我宁愿去发廊，见另一类姑娘
请别眼红我加速的堕落
既不是来奋斗，也不试图理解
让我生活在灯红酒绿的表面
好像一条鱼，误认玻璃为海洋
请别对我讲责任，讲底层的欲望
要讲就讲强盗和小偷
在福田，一位农妇剪断了丈夫的阴茎
警察和他的同事在黎明前的草丛中捉“青蛙”
要讲就讲好玩的，可乐的
讲我在深圳，如何浮光掠影和走马观花
甚至走遍了五十六个民族，在地图状的民俗村
好玩的和可乐的，在小丁宿舍
就像走进了他心灵的房间
每一件物品都代表他的一个癖好
每一种混乱，都另有深意
他拒绝恋爱中的女人进入，其危险
就是粉拳砸在小腰上，伤筋动骨，于性命有碍
而妓女们的蜜蜂飞来飞去
劳动采蜜于小丁的钱包
我要讲，南国电影院门前的风景
远胜于野生动物园
三百只雌兽延长了这里的春天
而在十年未见的陈寅家里
我不认识那无故多出的七十斤！
肥胖稳定了他钟摆般的心脏
而我喜欢上了胖人的安详
还有那酷似耶酥的朋友，多么瘦！
他的焦虑就像熏鱼
还要去洪湖公园烤肉、冒油
还爱上了风鸡腊肉的美好口味
我参观了他的工厂，并和打工仔们讨论：
一个精瘦的老板已属不易
一个老板耶酥更是世所罕见
所有的朋友都去桑拿间相见
在温柔和水雾之乡，按摩室的床（船）
幸福地迷航
今晚的仙湖公园内乐声悠扬
小小的餐厅矗立在草地上
我们在二楼吃穿山甲
去一楼木棉树的根部呕吐
凉气正从湖上上来，漫过
大人物的手植树
我的一泡带体温的小便为其施肥
我的，小丁、陈寅和耶酥的，还有曹旭、李潮的
我们围成一圈，将泥地淋湿
希望获得好运

归来
（《南方以南》之六）

我回来了，从深圳到南京
白天还没有结束
也许是我弄错了时间
夜晚降临，那南方的阳光在我的体内
仍未熄灭

我去拍击朋友家的门
把他们叫到寒冷的街上
兴奋地说：零点刚过，在深圳
一切才刚刚开始！
没有人和我争辩，他们
习惯于沉默
在夫妻的床上延长夫妻的生活
背靠（烤）着背，相互取暖

其后的一个月里
我满怀背叛的愿望
我欢呼：我已变样！
然而不过是生物钟的紊乱
时差和作息表的改变
一只神秘的手于暗中
慢慢调整

我更深地陷入往昔
就像从空中落下，继续
钻入泥土。冬天像一支大军深入
围困。寒冷甚至使金属收缩
而在南方，最柔软的就最美好地开放
像花朵，和生殖器官
淫荡依赖于海上和贸易的熏风

我回到了南京
起居在冰雪和霜冻附近
像那些古代的圣人，在西亚、帕米尔
在雪峰和冰川的附近
热带是不会产生圣人的。我理解了
耶酥绝不是一个黑人

我回来了，从深圳到南京
继续某种中间生活
在太阳和冰雪之间，处于
房子阴冷的影子里
偶尔出入于歌厅
那温暖的洞穴
远离永恒或刺激的一瞬
我像所有平庸而痛苦的存在
我就是

1995年

读《翟永明诗集》并致翟永明

小姐

抚摸

一个吸烟的姿势

微笑

火车

叙事

读《翟永明诗集》并致翟永明

一

关于一本诗集
跨越了十年时间
它的作者到过世界各地
而精神领域更不可限量
她以她独特的形象聚焦
真准哪，所丈量的时空凝成[1]
一块砖头，飞入我的书架
但我不能结束你，这是真的
“翟永明·新女性”——
书的结尾我不愿这么说

二

我知道你的眼睛很大
他们告诉我：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知道多年来你的体重不增也不减
这是奇怪的，也是恰当的
你手指的骨节像劳动妇女
请不要把它们藏在衣袋里
你变化不定的时装之于内心的《静安庄》
你的《女人》以及你的男相
祖籍河南但不是荷兰鹿特丹
我知道，少女的羽佳也不能概括翟永明

三

我想我不会读完，只满足对此人的了解
她的寄赠也出于礼节，如何评价无妨
对自己也恭谦有礼，于是印了这本诗集
对时光有所交代，但不总结
需要一定的厚度、优良的纸张
在装帧上或可别出心裁
平整的表面和孤立的姿势[2]
就像山坡上的一块新碑
一支哀婉的歌在诗集以外
又像从魔术箱中拉出了那些红绸

[1]“所丈量”，——作“她丈量”。

[2]“表面”，——作“封面”。

小姐

她的衣服从来不换
我注意到，它是美丽、肮脏的[1]
它是表姐的
穷人无二件

我注意到她身处的店堂、我们分属的阶级
而性的微尘无理智地来往
裸体的必要，比穿衣打扮更简单
服饰比身体更令人羞愧，是可能的

“小姐，你的穷
是空缺的财富
你的空虚很实在，脸蛋儿被油腻衬托得更美。”

她的青春在搬动桌椅中度过一年

[1]“它是美丽、肮脏的”，——作“它是美丽的、肮脏的”。

抚摸

我们相互抚摸着度过了一夜
没有做爱，没有相互抵达
只是抚摸着，至少有三十遍吧？
我熟悉的是你的那件衣裳
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一件衣裳
真的，它比皮肤更令我感动
情欲在抚摸中慢慢地产生
在抚摸中平息
这赤裸的爱，它的热烈无人理解
衣服像影子一样隔在我们中间
在宽大的床上渐渐起皱
又被我温热的手最后熨平

一个吸烟的姿势

这是因为思念，还是思念一个人？
再次见面后我记住了一个女人吸烟的姿势
我记住了那手势，手指的捻动和动作
两根手指间那支细长的香烟
被燃尽，那烟雾
和男人们的混合在一起
烟味儿掩盖了脂粉和香水
像炊烟般温暖，使我想家
像灵魂那样上升，笔直
那样蓝，而我们从鼻孔中喷出的
却呈灰白
长长的指甲，动物的爪
一点区别所需的红色
而你的手指洁净，或想象中的洁净
那烟熏的微黄——
无意间的损害而非故意炫耀
你吸烟，烟雾流动的动人的面纱呀
完全出于对吸烟者观看的需要
吸烟者、手指和香烟，微妙明亮的火苗，凑近，瞬间熄
灭的脸
观看着，思想着，说着另外的话
思念着，印证着思念
我们摸索着同一盒香烟，请记住那性命攸关的禁忌吧：
你们不得彼此吸食！

微笑

今晚我穿过城市
在一辆出租车上看见美丽的灯光
看见黑暗的衬里附近皮肤的闪烁
每个女人都很美丽，神秘的微笑
映在我的脸上，成为我的微笑[1]

[1]“映在我的脸上”，——作“印在我的脸上”。

火车

火车从很远的地方经过
你曾是那坐在车厢里的孩子
远离我所在的城市，或者回来
在黑夜阻隔的途中

我也曾靠在床头
等待着你的归来
你也曾向你的父母告假
那假期多长多甜蜜！

有时我多么想驶近你
只因受到车轮滚动的激励
一阵风自远方吹起在远方平息
猛烈的汽笛终于变成了柔和的炊烟
飘向我

当火车从远方经过
因为遥远所以蜿蜒
因为黑夜所以动听
因为你，使我看见了良辰美景

叙事
（《轮回三章》之一）

我出生在红色中国
父亲是纯洁的革命者
燃烧黑发的火炬
迎娶母亲——他美丽的新娘

他是诗人兼战士
上升，有如明星
却陨落在猪圈里
永远的遗憾：我不能分享他短暂的荣耀

我出生在红色中国
昔日的国都，又一个牛年
世间的轮回流转
带来穷人新的灾难

我出生，和人们争夺口粮
六一年的集体死亡刺激了
后来的人口过剩
我在早夭的婴儿中脱颖

（在此之前我和两亿个精子竞争
犹如中了大奖）
我老二，一个生命的奇迹
然而却不知道感激

此刻的记忆中呈现外公悔罪的形象
父亲自杀未遂，没有人通知我
怕打扰我无用的成长！

红旗自母亲单位的楼顶飘落
武斗的卡车满载着前去搏杀的躯体
炎热的夏天、小巷
恐怖的谣传使人们清凉

演习的警报，战争的模仿
未来的逃兵爱上了木制的刀枪
革命是一场狂欢
忽而奔跑的人变成了脚下的泥浆

我的双亲在时间中变形
我在被忽略中发现了性
邻居的女孩，我的玩伴
姐妹六人算不算妻妾成群？

我为离别而落泪，为搬迁而兴奋
为祖母的死欣喜若狂
我颠倒的情欲也不完全颠倒
经历灾难又总在它的边缘

披红挂绿的车队驶过大桥
锣鼓喧天拍打着江面
六口之家奔赴它未知的前程
葬礼和婚礼在冬天同时举行

下放的家庭与土地结合
孩子们翻开了田野的书页
被触摸的牛——我的属相
它的真实胜过一根皮带

我们是外来者，第一批落户的人
我的种族有赖于我是一个男孩
提亲的队伍络绎不绝
大队书记的千金
该不会辱没老韩家的门第？

下放带来文化的传播、植被的北移
如同一场古代战争
瓜果蔬菜和泡桐树苗对那土地的爱
远胜于我们

涧南草狗的亲情也更为悠远
比当地老乡更认得我们这门老亲
我学会了一种方言
还有鸡鸣狗吠、小鸟的啼啭

只有眼镜是无可争议的族徽
展开翅膀降落我幼稚的鼻梁
我知道我不会在此长住
我知道我的视力只限于书本

突然，政治的追杀至此
母亲被捕上了南大堤
我看见历史坚硬如镣铐铿锵
柔软又好比北风的飘带

外公的白发凄凉
父亲青霉素过量
癌细胞也在寻找绝望的土地
有如虚无来到我心间

当白布将爸爸像婴儿一样裹紧
烈焰的红舌就窜出了他的口腔
那是一九七九年，我北上
并结束了身后的田园

1996年

美好的日子

多么冷静

交谈

对话

美好的一天

我的妹妹

在深圳……

爱情曲

片章

机场的黑暗

美好的日子

美好的日子里吹来一阵风
像春风一样和煦，它就是春天的风
还有温暖的阳光，一起改变了我
使我柔软、善感，迷失了坚定的方向

严酷的思想产生于寒冷的季节
平静的水面凝成自我的坚冰
大街上我感到眼眶潮湿
灵魂的融化已经开始

像河蚌从它的盔甲里探出身来
我变得这样渺小、低等，几近于草木
一阵春风的吹拂下我就像我的躯壳
我爱另一些躯壳——美丽的躯壳

多么冷静

多么冷静
有时我也为之悲伤不已
一个人的远离
一个人的死
离开我们的两种方式
破坏我们感情生活的圆满性
一些相对而言的歧途
是他们理解的归宿
只是他们的名字遗落在我们中间
像这个春天必然的降临

交谈

你对我说过一些话
用深情而缓慢的语调
你对我说起对另一个人的爱
当他不在场的时候
没有丝毫的贬损
你的赞美令我犹疑
你总结说：那属于往事

缓慢而深情
流水之于圆石
边思索边讲述
恢复了往日的明月
灯光也比今天明亮
他也曾坐在你的对面
不同的是你们在畅谈未来
他自信地说：至少我们拥有现在

我的经历中没有什么高尚的事情
只是经过了腥风血雨
我只是经历了经历
但愿能用数量与你交往
一个贫乏者出卖他的见多识广
也许你还喜欢这些奇闻
但不要因恐惧退缩
我默默地盼望：有一个和你的未来

对话

“你不会出家当和尚吧？
未来的一天我会去找你
你不会拒绝相认吧？”
女郎戏言挽留我：“还是别去吧！”

“我从没想过此去的前途[1]
可我希望你来找我
如果这是我们相认的条件
那就在行走的路上建一座庙宇吧！”

白云的山腰，青青的野草
山下走来了我的女郎
寺院以拒绝的姿势等待着
孤立的塔身也为之弯垂

“你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我[2]
在高耸的电视塔之东
与追求不朽的永生相比[3]
实际上我只要你。”

[1]“从没”，——作“从未”。

[2]“能够找到我”，——作“才能找到我”。

[3]本行——作：让我这样对你说，与永恒的追求相比。

美好的一天

多么美好的一天
你给我打来了电话
号码正确无误
天气晴朗，通讯正常
你圆润的嗓音每天都在改变
弯卷的发丝是否在逐渐拉直？
你是否愿意变得温柔
把我纳入明天的计划
通讯正常，向何处问讯？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盲音
你的思想集中于倾听的右耳
而身体仍在接纳左边的世界
就像此刻我的窗前
飞机忙于起降
并集体翱翔在屋顶之上的蓝天

我的妹妹

妹妹，我想这样叫你
就像真实的妹妹
就像美丽的妹妹
就像我的妹妹

我愿意经常看见你
很多次，每一天
比明天还要长久
像记忆中不灭的阳光

我要去世上寻找
以弥补精神的残缺
多么的美好、弱小
使单方面的爱成为可能

在深圳……

在深圳，他们谈论着物质
有一种隐约的兴奋、隐约的意义
房子、车在那里是不同的
做事在那里是美德本身
高大的物质结构，细微的物质流体
供观赏和呼吸，必需品和奢侈品
“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实用的价值[1]
每一个面，每一个细节……”
无用者最后被精神利用[2]

[1]“每一件物品”，——作“每一件作品”。

[2]“被精神利用”，——作“被精神所利用”。

爱情曲

让我们把脑袋互换
比彼此进入要奇妙许多
当我们彼此进入
脑袋并不安于立在各自的肩上

我多么爱你！那人说道[1]
提着他的脑袋，捧着他的心肝[2]
这时躯干们纠缠在一起[3]
腰与腰彼此黏牢

他们得意洋洋地唱道：
我们爱着自身，也爱着对方
从里向外看，也从外看到了里
我们是共同的男人和共同的女人

[1]“那人说道”，——作“那人说”。

[2]“捧着他的心肝”，——作“要交换你的”。

[3]“纠缠”，——作“扭结”。

片章

我多么爱你
因痛苦而变得有强度
就像白天把夜晚容纳进来
就像一支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我爱你属于我和不属于我的部分
我爱你爱我和不爱我的时刻
我的爱比我更早地到来
当我不存在的时候我借着别人爱你
我爱你的爸爸、奶奶，我爱你旧日的情人
他们反对我又帮助我，毁灭我又诞生我
使你的离去变成归来

***

我的头脑在某个地方睡不着
所以我认为自己总是醒着
我认为你来到了我的怀抱
我用我身体的感觉和空气欺骗了我自己
我将我的手伸给你，却被睡梦接收了
所以我愿意在醒着的时候睡去

***

昨天是水，今天是电
它们出了问题
而我是完好的
水管可以被修复，电，自动会来
而我的完好何时破裂？

***

只要世界足够宽广
她走到天边也会回来
归来的道路是短暂的，速度像闪电
而撞击多么猛烈
快乐如同针尖插在心脏上
她归来，离去
离去，归来
飞鸟在风中放纵
反复确认着墓地和家园

机场的黑暗

温柔的时代过去了，今天
我面临机场的黑暗
繁忙的天空消失了，孤独的大雾
在溧阳生成
我走在大地坚硬的外壳上
几何的荒凉犹如
否定往事的理性
弥漫的大雾追随我
有如遗忘
近在咫尺的亲爱者或唯一的陌生人

热情的时代过去了，毁灭
被形容成最不恰当的愚蠢
成熟的人需要平安地生活
完美的肉体升空、远去
而卑微的灵魂匍匐在地面上
在水泥的跑道上规则地盛开
雾中的陌生人是我唯一的亲爱者

1997年

爸爸在天上看我

进行曲

爸爸在天上看我

九五年夏至那天爸爸在天上看我
老方说他在为我担心
爸爸，我无法看见你的目光
但能回想起你的预言
现在已经是九七年了，爸爸
夏至已经过去，天气也已转凉
你担心的灾难已经来过了，起了作用
我因为爱而不能回避，爸爸，就像你
为了爱我从死亡的沉默中苏醒，并借助于通灵的老方
我因为爱被杀身死，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再也回不到九五年的夏至了——那充满希望的日子
爸爸，只有你知道，我的希望不过是一场灾难
这会儿我仿佛看见了你的目光，像冻结的雨
爸爸，你在哀悼我吗？

进行曲

不想再做人
不想再忙碌
不想再思想
不想理解需要理解的东西
也不试图转移
我不想抓住
那拉你推你的力量
顿时变得虚无
有一些东西簇拥着你
但很快超出了

我丢下一切
让它们自由
后来，一些事物参加进来
就像有一个坑要用东西填平
人们行走其上，唱着进行曲
那些爱我和不爱我的事物和
另一些爱我和不爱我的事物
汇合
“让时光匆匆流过……”

1999年

粮食

温暖

墙

街头小景

“飞着去，游着回来……”

奔忙

粮食

晶莹的米粒，流淌的咸汤
我的心就像饥饿的胃
无法看见，但感觉到一阵痉挛

过去的人物、片段
散发着异香
一个埋藏的名字如芥末般辛辣
旧日的容貌呈现葱叶的翠绿

软弱、温热的是我的肉体
夜晚已到达这样纯净的时刻
摄取永远地停止了
饕餮之徒反刍着自己
剧烈的动作如同呕吐

温暖

她来到了我的身边，坐着
似乎这样才使她舒服
她将她的舒服传达给我
使我明白也有这样的需要

人面面相对产生了对立
并肩而坐则成为一体
她多么美好地绕过了桌子
一道弧，勾勒着某处的海岸

我们面对着另一个人，说着另外的话
像法庭上的两位法官
或忘我工作的青年同事
竭力拖延着下班的时间

墙

我像一面毫无动作的墙
而且具有反弹的特性
只接受那些从水平的方向
飘落的东西

有人准备用巨大的马力撞击我
有人准备与我保持永恒的距离
有人化作斜落的雨，贴上我
有人如蹦跶的小球，不断从眼前跳开

只有阳光的方式与此不同
它发现了实的墙和虚的影
它使我成为一块驯服的平地
光明的响尾蛇嘶嘶滑过

街头小景

站牌下
两个哑巴说着话儿
我们听不懂
树和风也听不懂
我们和树和风是一道的
哑巴和哑巴是另外的

车开来，哑巴上去
而我们留下
我们议论着两个哑巴
树和风听不懂
当它们窃窃私语
我们也不解其意

“飞着去，游着回来……”

他说我，飞着去，游着回来
去时心情急切，回来时优哉游哉
他说的是两种交通工具：飞机和轮船
两种生物：鸟儿和鱼儿

他没有说两种可能：开始或结束
两种性别：男人和女人
他根本没有提及量词：一个，或者一双
哦，这前途莫测但命中注定的旅程！

奔忙

她在为一个人奔忙
在商场里为他挑选袜子、衬衫
她不知道这个人的相貌
只凭借他的只言片语

她打扫他将入住的房间
想象与此人共处花前月下
然后等待秋天的回访
把一生交给这姓名下的虚无

她所做的都很具体，甚至琐碎
努力修饰、补充
就像一句仔细推敲的上联
寻找工整对仗的下联

哦，她的温柔蜜意先于他的出现
大胆的投入成为名副其实的冒险
有关他的梦可能是梦中之梦
美好的趋近突然间无限遥远

2000年

消息

讲述

看电视直播西班牙斗牛

中秋夜

去栖霞寺烧香

消息

听说，她要走了
我在想，这对我
不意味任何东西
我们早在三年前就已分手[1]
两年之内没再见面

我曾经狂热地爱过她
像一朵乱颤的火苗[2]
现在，触摸这些往事的灰烬
我只感到指尖的余温[3]

当我们最后一次做爱
谁都不知道那是最后的
也许，这也不是最后的消息
最后的消息
已经来过了

[1]“三年前就已分手”，——作“三年前就分手了”。

[2]“乱颤的火苗”，——作“乱抖的火苗”。

[3]“指尖的余温”，——作“指尖的温暖”。

讲述

不渴望爱情
也不渴望其他
也不以不渴望的方式渴望着
请听幻灭者那平静的讲述

讲述我们都是尘埃
单独的和堆积成山的
幽灵般漂浮不定的和
嵌入眼目中坚硬的

一阵风把我们吹起来
然后落下
爱恋就是这阵风

它吹拂着、吹拂着这唯一的世界
创造了我们的生命
创造了我们的尸体
它创造了幻灭正确的景观
以及讲述者深长的呼吸

看电视直播西班牙斗牛

斗死了六条牛
六条西班牙牛
六条西班牙斗牛或者
六条西班牙公牛

是斗牛士斗死的
是西班牙斗牛士
斗死了六条西班牙公牛
是西班牙斗西班牙

中秋夜

月亮，在中山门城墙上飘
不是飘了一会儿
而是飘了整个晚上
不是半个月亮在飘
小半个月亮在飘
一星点月亮在飘
也不是大半个月亮在飘
或几乎一个月亮在飘
是整个的月亮
全部的月亮（如果
有五十个月亮的话）
在飘

去栖霞寺烧香

去栖霞寺烧香
烧五炷香
平安香
全家福
有求必应
心想事成和
佛祖保佑
不烧恭喜发财
跪拜、祈福
许愿和还愿
之后回城

一年中有很多次
结伴而行
烧五炷香
跪拜并祈福
然后离开
我们说
去栖霞寺
回南京城
我们不说
回栖霞寺
去南京城

2001年

善始善终

他摇晃着一棵树

他们总是坐着

月经

文盲

疼

给翟永明

喷嚏人生

他的母亲死了

他的岳父死了

我的皮肤

一声巨响

爱情生活

夏日窗口

写给楚尘

善始善终

从床上开始的人生
在一张床上结束
尽量长久地呆在床上
尽管不一定睡得着
放松身体，向床学习
逐渐地便有了它的
麻木和淫荡
而它也像我们一样
呻吟或沉默

他摇晃着一棵树

他摇晃着一棵树
使之弯垂
甚至还抖落了几片叶子
像一阵风暴
其实是一个醉汉

在这条街上，其他的树
静静地立着
没有喝醉的人
沉稳地走着
并侧目而视

他们总是坐着

他们总是坐着
在房子的外面
或者里面
就像坐在橱窗里
低低的椅背
抵着他们的腰
他们打牌、喝酒、吃饭
谈诗论道
有时我坐在他们中间
觉得这很正常
有时我从外面走过
觉得这是一幅画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直到进入永恒

月经

血，在便纸篓里
新鲜的，殷红的
在山顶洞人时代
它滴落在裸露的石头上
新鲜的，殷红的

文盲

他从美国打来电话
让我记下他的地址
他让我重复每一个字母
每一个字母而不是字
我说我保证不会出错

疼

她疼得死去活来
从外表看
她的身体是静静的
她从香一直疼到臭
用手遮着脸
从妩媚动人
一直疼到无脸见人
喂，好点吗
对别人的关心询问
不作反应
她从能言善辩疼到了
哑口无言
当我们掰开她的手
帮助她起立
就从柔软顺从的少女
疼到了僵硬固执的尸体

给翟永明

我睡着睡着
就直立起来了
床贴着我的背
直立起来，和地面
呈九十度角

她在高速公路上开车
开着开着
路就直立起来
她就像往天堂开去
离地面越来越远

一个躺在床上的人
和一个正在开车的人
幻觉彼此相同
一个深居简出的人
和一个浪迹四方的人
相熟相知

喷嚏人生

嘴张开
吸一口大气
等待着那股动力
但是没有

嘴张开
再吸一口大气
等待着那股动力
说着就来了

啊嚏

有时候是

啊嚏
啊嚏
啊嚏

或者

啊嚏啊嚏啊嚏
但不是
三股动力
而是一股

他的母亲死了

他的母亲死了
我们坐在棚子外面喝茶
一帮老太太高声吟唱
主啊
她是孤儿
是教会养大的
她们是她的教友

我们在阳光下喝茶、嗑瓜子
打麻将，其中
有她的两个儿子
他们不是孤儿
是她养大
我们是他们的朋友或同事

他的岳父死了

他的岳父死了
他赶回去奔丧
这样的事
已经很多次了
以前是病危
这回是真的死了
他和他的岳父
都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我的皮肤

年轻的时候
像国光苹果
多年以后
像橘子皮
只有现在
是肉的

一声巨响

一声巨响
我走出去查看
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小时后
我发现砧板
落在灶台上
砸碎了一只杯子

砧板丝纹不动
杯子的碎片也是
静静的

当初砧板挂在墙上
杯子在它的下面
也是静静的

爱情生活

有可能
就尽量做爱
不做爱
也要抱着
要互相说话
彼此看着
不能走神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
生气的时候
不拿正眼看你
也要拿白眼看你
不说话的时候
也要在心里骂你

要保持
清醒的状态
不要睡过去
睡觉是各自的事情
要抱着睡
握着睡
在里面睡
至少也要
手拉着手
像在过一条
车流飞奔
凶险万状的
马路

夏日窗口

七点以后
天色依然很亮
一群老太太
在院子里做操
转动腰身
挥舞胳膊
乐感因人而异

窗口的绿叶间
我看见她们在下面
树叶随风轻颤
她们动了又动
像一些果子
东一个西一个

写给楚尘

楚尘在寻找下雪的诗
只有小雪的
没有大雪的
只有下在从前的
没有下在现在的
只有下在南京的
没有下在北京的
雪花，飘在小萌的身上
楚尘身上只有小土

2002年

格里高里单旋律圣歌

“亲爱的母亲”

投递

这些年

纯粹的爱

雨

细节

结局

致曹旭

断章2002

记忆

格里高里单旋律圣歌

唱歌的人在户外
在高寒地区
仰着脖子
把歌声送上去
就像松树
把树叶送上去
唱着唱着
就变成了坚硬的松木
一排排的

“亲爱的母亲”

石碑上刻着：
“亲爱的母亲韩国瑛”
她是我姑母，那碑
以孤儿的名义敬立郊外
姑母死时表哥三岁
如今已身为人父
表情严肃，步履坚定

迁坟这天，表哥和我
捡拾坑中的遗骨
腿骨细小发黑
颅骨浑圆秀丽
手骨破碎，只有
牙齿完好如初
表哥抱着红布裹着的罐子
走向路边的汽车

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亲爱的母亲”在她孩子的怀中
待了一分钟

投递

我和你偶尔相遇
情同手足
后来分开了
音信全无
隔着市声喧嚣
有一个寂静的点
投递我心间

这些年

这些年，我过得不错
只是爱，不再恋爱
只是睡，不再和女人睡
只是写，不再诗歌
我经常骂人，但不翻脸
经常在南京，偶尔也去
外地走走
我仍然活着，但不想长寿

这些年，我缺钱，但不想挣钱
缺觉，但不吃安定
缺肉，但不吃鸡腿
头秃了，那就让它秃着吧
牙蛀空了，就让它空着吧
剩下的已经够用
胡子白了，下面的胡子也白了
眉毛长了，鼻毛也长了

这些年，我去过一次上海
但不觉得上海的变化很大
去过一次草原，也不觉得
天人合一
我读书，只读一本，但读了七遍
听音乐，只听一张CD，每天都听
字和词不再折磨我
我也不再折磨语言

这些年，一个朋友死了
但我觉得他仍然活着
一个朋友已迈入不朽
那就拜拜，就此别过
我仍然是韩东，人称老韩
老韩身体健康，每周爬山
既不极目远眺，也不野合
就这么从半山腰下来了

纯粹的爱

要达到怎样的纯粹——
亲爱的
你我不再做爱
不再看见
电话也很少
书信稀疏
没有约定
要达到怎样的刚强——
亲爱的
就像天天做爱
经常看见
电话频繁
情书热烈
寄予永恒
要达到怎样的见解、怎样的深情——
亲爱的
我爱你的不存在
就像你
爱我的不可能

雨

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
下雨是一件大事
一件事正在发生的时候
雨成为背景
有人记住了，有人忘记了
很多年后，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雨又来到眼前
淅淅沥沥地下着
没有任何事发生

细节

你说得多流畅呀
那么多的细节
一件无关的小事
他的个子多高多矮
你走路怎样的踢踢踏踏
说吧，说吧
那个路过的人出现在你的谈话中
那么的无关、无辜
毫不知情
却被我记住了

结局

抽完这支烟，我要去赴一个饭局
坐在出租车上，穿过傍晚的城市
然后来到灯光明亮的餐桌上
朋友们陆续到来，无不怀着
隐约的兴奋。一些生动的光
在他们的脸上一闪，投射到
洁净的瓷器上，然后
越来越旧
一天的落日沉没在油腻浑浊的酒杯里

这结局是我从一支烟的烟雾里读到的

致曹旭

对朋友，我常常感到内疚
比如曹旭，每年回南京
都要送我一件T恤
我能送他什么呢，除了诗
就是诗我也从没有送过曹旭

总算他要去新西兰了
我压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但我喜欢这三个字：新西兰
觉得很美
终于可以写一首诗了
送给漂洋过海的曹旭

断章2002

你再也不会对着那栋房子哭泣了
你再也不会觉得自己像一个蘑菇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了
一切都已过去
短暂得像苹果树开花
我领略了最美的风景
来到蛮荒之地
痛苦和欢乐已不再重要了

***

你可以拒绝我
但不要拒绝我的爱
我可以把自己拿开
愿光线变得更加纯净
那柔和温暖的光淡淡地照耀你
让我丑陋的影子从你们中间后退吧

***

我生性认真，心中忧伤
想爱一个孩子
直至一生
我想用我的热情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用我的身体为她遮风挡雨
我想在那间简陋的房子里和她促膝交谈
在床上抱紧她，调匀她的呼吸
但我的存在正是这一切的障碍

***

进入了南京
我熟悉的家乡
灯光多美丽
可我想念远方的那栋简陋的房子
那个远离我的人
患难之交已成泡影
风雨同舟无此必要
坚强难免冷漠
自立难免僵硬
温柔、关怀和爱意
纯属多余
依然闪耀着冷冷的美丽的光
但已不再是软弱的泪光了
只有武器的幽暗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记忆

那年冬天她在路边等我
刚洗完澡出来
头发上结了冰
那年冬天多么冷呀
寒冷和温暖都已经远去

我不记得我们曾经相爱
只是想起了这件事
就像打开一本书
里面是空白的纸页
封面上的小姑娘
头发上结着冰

2003年

读薇依

无题

霓虹

圆玉

五月

我们坐在街上

一种平静

我和你

日子

一只棕色沙发

天气真好

自语

黑人三首

电话

劝酒

小巷里

下雪了

冬至节

平安夜

自我认识

读薇依

她对我说：应该渴望乌有
她对我说：应爱上爱本身
她不仅说说而已，心里面也曾翻腾过
后来她平静了，也更极端了
她的激烈无人可比，言之凿凿
遗留搏斗的痕迹
死于饥饿，留下病床上白色的床单
她的纯洁和痛苦一如这件事物
白色的，寒冷的，谁能躺上去而不浑身颤抖？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宇宙是满盈的。”

无题

黑暗太深，如双目紧闭
如挖去眼球
寂静使耳轮萎缩
既如此
手脚又有何用

一块顽石之内
思如奔马
方寸之地
冲撞不得出

就把这封闭的一团献给你吧
使劲地抛出去
击中一条母狗

或永不坠地
一颗星星发出自己看不见但照耀山川的
无聊的光辉

霓虹

我睡不着，睁开眼睛
黑暗中显出窗户的形状
干脆坐起来，看出去吧
外面的天空灰黑
更黑的是远处的树梢
半空中有一抹孤单的霓虹
寂寞地呼应着我明灭的烟头
就像是一行字：
“我爱你”

圆玉

熄灯以后，黑暗降临
稳定之后，有一点光亮
隐约的，让我惊奇
这绿光我从未见过
然后，我的手摸到了一块圆玉
连着它的线绳绕着我的手指
无法追忆为谁所赠
后来想起来了
这收敛的光依然陌生
不照亮周围的任何物体
幽冥犹如盲人眼里的光明

五月

五月，天黑以后
一条宽阔的街道
顺着风的走向
黑暗中有树叶在响
黝黑的树干纹丝不动

一个电话打进来说
“外面真舒服呀，
你应该出来走一走。”
我没有出去
但有了一种想象

在这枝繁叶茂的晚上
她仍然活在美好的人世
就在我家附近
在下面的这条街上
汽车驶过，车灯
照亮了少女的脸庞

我们坐在街上

我们坐在街上
店铺里的灯光熄灭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青色的帷幕下面
对面的黑影僵硬

一年没见
但已经无话可说
火热的锅冷了
酒寒像心情
开始的清晨在熬夜的人看来
像惨淡的结局

一种平静

激烈变得平静了
就是激烈也无法持久
动荡之后，秩序降临
表面的张力维持住这些油
油，而不是水
集中于这只端平的碗里
不再点燃像血
不再四处奔流

我和你

我和你相遇、相爱、相伴随
我和你分居两地，度过一段时间
我对你的怜惜以及痛苦
你对我的依恋以及不幸
我和你灵魂相亲又相离
所有的这些都是偶然的

我和你一样，来自父母
偶然的相遇、相爱、相伴随
来自他们偶然吃到的食物
偶然获得的性别
我们长大，任凭偶然的风吹
偶然的人世像骰子摇晃
得出一个结果：
一是一点血
六是两行泪
只有这是必然的

日子

日子是空的
一些人住在里面
男人和女人
就像在车厢里偶然相遇
就像日子和日子那样
亲密无间

日子摇晃着我们
抱得更紧些吧！
到站下车
热泪挥洒
一只蝴蝶飞进来
穿梭无碍

一只棕色沙发

一只棕色的布面沙发
扶手被袖子磨得发亮
缺了一条腿，右下角上
垫了半块红砖
多少出众的屁股坐下去
腾起的灰尘有半米高
它歪斜着，就像一个老怀抱
时而沉重时而感到空虚

天气真好

天气真好
我走在街上
九月的阳光以及
万物
既美又浮华

美得过分、多余
空出了位置
就像和亲爱的死者
肩并着肩
和离去的生者
手挽着手

自语

1．此刻

此刻，我想到了什么？
又会写下什么？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暮色便是一件大事
还有我
它们彼此吞噬着，直到
一个无限胀大，一个
收缩得几近于无

2．逆转

“应设想内有虚空的世界。”
我的外面已经空了，里面
却被塞满，压缩成团
应逆转
看见外面实在的山水、一草一木
里面虚怀若谷

3．在未来

在未来，将有事情发生
我怀着等待的心情
怀着盼望
既无等待也无盼望时
事情仍然发生
就像在道口，火车开过来
怀着无畏的恐惧迎上去似无必要

黑人三首

之一：小猿人

她很黑
有一天，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
我在旁边看她
觉得她就像一个黑孩子
有点像猿人
小猿人
身体很小，胳膊长长的
但很黑
她给我既幼稚又古老的印象

之二：她变黑了

她变黑了
又黑又瘦
影子似的
拿着照相机
闪光灯蓦然一闪
我说
“我也给你照一张吧。”
闪光灯又是一闪
她黑得发亮了
马上又不亮了

之三：心里明白

年轻的时候她很白
后来渐渐地变黑了
“你怎么越来越黑，
是不是病了？”
我问她
她说是老了
我也相信了
“人肯定是越老越黑的。”

后来她查出了心脏病
需要换一个瓣
黑是因为供血不足
气色因而欠佳
她仍然很黑
只是心里明白了

电话

她给我打电话
说快到家了
大楼就在身后
但不想上去
外面的空气真好
白天去江边钓鱼
“那风，”她说
“把人都吹透了！”
她让我听电话里的风声
似有若无
也许是一辆汽车开过去了
我的房间里静悄悄的
只有电话里的声音
断断续续

劝酒

她劝我喝一点酒
屡次说到喝酒的妙处
我知道她经常喝
矢口否认借酒浇愁
我说：酒会乱性
她说她从来不乱
或者不喝也乱
喝酒不为什么
我体会不到
但能想象得出
喝得那么纯粹在她是必然的

小巷里

我们走在漆黑的小巷里
听见身后的朋友议论说
“他们就像一对夫妻。”
二十年前，确有这样的可能
她十八，我二十
男才女貌，彼此有意
后来我结婚了
她也嫁人了

如今我已离婚多年
她和老公也分居两地
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热望
我在想
无论我们是否曾经共同生活过
走到今天都是一样的

我和她走在漆黑的小巷里
就像是对岁月的一个纪念

下雪了

下雪了，又停了
不见雪花飞舞
只是房顶白了
也没有全白

我在下面走过时看不见房顶
碰见一个人，我说：下雪了
他不相信
的确不应该相信

冬至节

冬至节到了
有人在路上烧纸
火光映亮了街边的树干
这些活着的人变成了一些影子
去亲近消逝的死者
在街边，在墙脚，在亲人生活过的院子里
损失和愧疚使他们得知
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像大地一样黑沉沉
像火苗一样灵敏热烈

平安夜

平安夜
北京来了一个女人
我们开车去接她
直接拉到酒桌上喝酒
然后送回宾馆睡觉

这是为了纪念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一个男婴诞生在马槽里
三位贤者自东方来
看见了一颗明亮的大星
我们都醉了，前途依然黑沉沉

自我认识

多少年，我狼奔豕突
又回到原地
变化不大

多少年，我鸡零狗碎
进三步退两步
空耗时光

多少年，我的野心
和我的现实
总不相称，一味地
自我感动

精神恍惚
目光迷离
总也找不准方向

看着看着
我就眼花了
坐着坐着
我就心慌了
既想被什么牵引
又想被自个儿推动

总之是太聪明
不够笨
总之是小聪明
大笨蛋

我是庸碌之辈
却于心不甘
雄心勃勃
但少有应有的平静

多少年，风景如画
一晃而过
剩下的时间
已经不多啦

2004年

一些人不爱说话

半坡即景

快乐

听歌

一些人不爱说话

一些人不爱说话
既不是哑巴，也不内向
只说必要的话
只是礼节
只浮在说话的上面
一生就这样过去
寥寥数语即可概括
一些人活着就像墓志铭
漫长但言词简短
像墓碑那样地伫立着
与我们冷静相对

半坡即景

小便池边，并肩而立
一个说：物是人非
一个说：人是物非
答非所问，争论未果

一个说：一些女人离开了
一个说：一个哥们死掉了
一个说：我们都还活着
一个说：又换了一茬女人

他们回到楼上继续喝
剩下的黑方
一个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一个说：更有威士忌

快乐

我们经常相聚
烟酒、词语和女人的片段
多么快乐呀
但我们的快乐并不在这里

有人走到酒吧外面打电话
在寒风中，没穿外套
夹着胳膊打了很久
快乐在很远的地方

我们的快乐不在这里
也不在这里以外的地方
当大伙儿散伙回家
就告别了不曾拥有的东西

听歌

之一

一些人死去了
一些人消失了
我多么愿意仍然在他们中间
和死者一同赴死，和消失的人一道消失
不是把他们邀请到我这儿
而是通过这首神奇的歌
到达我们曾经在那儿的地方
说我们曾经说过的话
做我曾是的那个人
留下这个听歌的躯壳无所畏惧吧！

之二

美好，美好，美好得忧伤了
紧缩，紧缩，紧缩得广大了
无名的歌曲，逝去的歌者
神秘呀神秘，神秘得朴实了
一些话语来到我心间
一个微笑映在我的脸上了
从此以后再无未来
死去和消失的唯一仅有
温暖，温暖，温暖到冰雪的寒冷
坚强吧坚强，直至母亲柔软的怀抱

2005年

在水上

野草之事

秋冬献词

同样的故事

抒怀

冬天的傍晚

在水上

在水上，看见河岸
草又青又黄
一朵白色的白云
一棵树和所有的树
都那么美
房子不一样，只有
在这里才美
我无限向往岸上的生活
就像我在岸上
向往这条绿水

一条水蛇游了过来，昂着头
撑船人一篙打在它的七寸上
怎么可能呢
两件事都不太可能
午后的河岸像船一样地运动着
直至落日黄昏
而我在竹排上
像在房子里一样地睡着了

野草之事

爱并不荒芜
荒芜的是想象
如野草疯长
遮挡视线
情欲与怨恨纠结成茎
使他们缠绕一生
再不见荒漠曲线的无垠之美

爱并不荒芜
只是不活跃
万千变化的景色中不变的地平线
唯有注视着
方见日出月升
野草之事
亦能幸免

秋冬献词

秋

下雨了，但这不是下雨的心情
秋天了，这也不是秋天的凉意
一支乐曲在它不被演奏的时候
一种思想在躯体已死的头颅中
生活的言外之意，真理乃密中之秘
我的双眼被白杨树上的伤疤重复

冬

在冬天，感谢阳光灿烂的日子
在中年，感谢热血依然的身体
在喧嚣的城市附近，感谢墓地的寂静
在漆黑一团的灵魂里
感谢并不存在的光明
就感谢这不可能的存在

同样的故事

同样的故事
经历过多次
为何还耿耿于怀？
看见它不堪的结局
为何还要奋然进入？
心境不改
容颜已衰
是愚昧还是勇气？
梦想不同的篇章
不同的美丽和神韵
可笔法依然粗糙
急不可待
同样的低劣呵
同样的折磨
人生岂能几易其稿
即使行将就木
也不能付之一炬
这耻辱长存世间
不肖子续之

抒怀

夜晚街灯如花
白天灰白一片
黄土已埋到双乳
人生也一分为二
忆往昔，狼奔豕突
无的放矢
看明朝，曙光乍现
疑是黄昏
人生大事一件未办
娶妻生子
身后空名
什么没有吃过？
只是未尝其味
什么没有干过？
一切都得推倒重来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就像磨刀
尖锐处自有圆滑
闪光处水分最多
父死母尚在
孩儿不远游
责任重如山
光阴疾如电
路有冻死骨
熟视而不见
吟风弄月，写狗屁文章
内心唠叨，像小两口儿吵架
街灯美如花
与我何相干
灵魂轻似灰
迷了自家眼
人穷无钱可花
唯有浪费生命
车轮骨碌空转
只因脱离了轨道
天生我才何必有用
穷则思变因而更穷
大道如青天
真理窄如缝
富贵请看大冢
觉醒如沐春风！

冬天的傍晚

冬天的傍晚
他躺在一张床上
将睡未睡之际
忽然有感于心

有什么悄然来临
有质无形
就像是滋味
或者某段生活的底蕴

一些热烈的话语
他不解其意
明净温暖的空间中
似有柳絮飘动

自由、青春这样的概念
依然湿润
曾经有过的感动
依然没有离开

泪腺依然发达
脸儿多么光洁
辉映在童年的阳光中
像动物那么无辜

2006年

愤怒

今夜

总得找点事情干

报纸

友谊宾馆

西蒙娜·薇依

绿树　红果

密勒日巴

愤怒

并无真正的愤怒，只是生气
嗓门很大但信心不足
他吼叫，之后空虚降临
晕眩、失重和荒芜之感

并无真正值得愤怒的人、愤怒的事
并无愤怒的对象和动力
衰弱之人
生气是其征兆

酝酿不出任何新的东西
就像电扇吹出的风，而非
凌厉的北风
生气是气息的严重紊乱
而和血液的热度无关

所以他进退两难
迟疑不决
心生怜悯
并悲剧性地看着这一切
甚至也不能点燃自己
不能破罐子破摔
被裹挟而去
对愤怒的渴望是习惯于愤怒者的
晚年不幸

今夜

夜静如水，也夜凉如水
人睡着了，鱼也睡着了
水草醒着
如沿街的灯杆

物质清明之时
意识模糊
黑夜漂出污染
心变得干净

总得找点事情干

总得找点事情干
但你干的并不是你想干的
没有谁强迫你
你自由地干着那些不想干的事
欲罢不能
欲哭无泪

甚至没有一丁点理由
类似于吃饱了撑得慌
有力气没处使
但很快
这力气就用完了

而什么都不干的空虚完全等同于
终日摸索不停的空虚
前者放任
后者紧张
前者认命
后者荒唐
既达不到目的也回不到起点
由于无法抹掉那一切
就把痕迹弄得尽量浅一些
因为无力深入和洞穿
只有进三步退两步

致命的暖昧胜过了你的雄心和虚心！

报纸

一个退休的老头发誓
要把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都读到
已经不可能了

报纸铺天盖地
中华纸贱
便宜了捡废纸的老太

难怪一个职业杀手
关在房子里
不看报十年如一日
培养杀气

这事儿我也是在报纸上读到的

友谊宾馆

高大的白杨树伫立
而叶子过于细小
庭院过于宽阔
散步的人过于细小
头顶五十年代的时空
目标苏联专家小楼
碧空如洗，请跟我念：
碧空如洗

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是
轿车的外壳
里面没有人
树枝上的那些小叶片
也没有风将它们奏响

有些人去了更北的北方
有些事发生在遥不可及的年代
消息全无，只有
干冷如故
而房间里的暖气正热
请让我缅怀
请跟随我
进屋，并踏上这截木制楼梯

西蒙娜·薇依

要长成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为了向上，不浪费精力
为了最后的果实不开花
为了开花而不结被动物吃掉的果子
不要强壮，要向上长
弯曲和枝杈都是毫无必要的
这是一棵多么可怕的树呀
没有鸟儿筑巢，也没有虫蚁
它否定了树
却长成了一根不朽之木

绿树　红果

我不在的时候绿树在那里
然后我走过去了
然后绿树的前面还有绿树
树杈中间有太阳

我直视着太阳，此刻
它就像红果
因此整个园子都变成了果园

一些足音纷至沓来
嗡嗡的人声议论着生活
人影如虫蠓盘旋、聚集
金星如一滴大大的清凉的眼泪

我仍然在那里
红果已经消失
绿树失色

密勒日巴

雪域，大修士
吃绿色的荨麻
长绿色的头发
终其一生，只做一件
最难的事

盖房子，背石头
拆了再盖，背了又背
永无休止
像牲口一样磨出了背疮
不作他想

简单而又简单
像石头里面的石头
木头里面的木头
肉里面的肉
像行尸走肉

雪山呀叠着雪山
世代连着世代
如觉者回旋不已的吟唱
一块炫目的白骨
它的透彻和寒意

2009年

人类之诗

卖鸡的

菜市场

山东行

扫墓兼带郊游

小街上的大树

夜游某山庄

灰白的小街

我仍然可以热爱生活

在世的一天

起雾了

电梯门及其他

一天

黝黑的太阳

延误

走走看看

克服寂寞

鸡毛蒜皮

人类之诗

附近的菜市场里有人在巨大的汽油桶里杀鸡
后面的大楼上一个诗人苦思冥想要写一首人类之诗
下面的棚户区里两个女人为争夺一个酒鬼的爱而不惜大
打出手
谩骂声如煤炉里的黑烟高高升起
高过了那棵宁静的大树
只有它庇护着我们的安全，掩饰了我们的耻辱

卖鸡的

他拥有迅速杀鸡的技艺，因此
成了一个卖鸡的，这样
他就不需要杀人，即使在心里
他的生活平静温馨，从不打老婆
脱去老婆的衣服就像给鸡褪毛
相似的技艺总有相同之处
残暴与温柔也总是此消彼长
当他脱鸡毛、他老婆慢腾腾地收钱的时候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某种罪恶的甜蜜

菜市场

鱼虾在塑料盆里游着
孩子在蔬菜丛中酣睡
猪肉在案板上失血
你的晚餐已摆上了餐桌

残忍与亲切混合的气氛
红与黑交叠的颜色
菜市场，菜市场
既是喂养你长大的地方
也是屠杀生灵的场所

笼中鸡，被捆绑的螃蟹
被贫贱束缚在此的灵魂
油腻血腥的钞票在叫卖中流通
化整为零

山东行

驱车行驶在山东的土地上
意识到这是老区，这是老区……
看见了白杨树，哦，永远的白杨树！
灰蒙蒙的远山，仿佛有硝烟飘浮其间
石头垒砌的院墙像堡垒一样地结实
而悬挂的玉米棒子何时迸裂？像手雷
将和平的种子撒向这贫瘠的山乡
在这里，战争仿佛已经获得了永生
就像一块土地的季节性休耕
战时的儿女不改沧桑坚毅的面容

仿佛是在一部老电影里旅行，或者
正撰写新的传奇
大娘的三个儿子都在城里上班
她和老伴坚守在走空了的村子里
去年老伴也被一辆农用汽车轧死了
对方无钱赔偿，进了班房
大娘的脸上没有悲戚，颜色
就像她卖的栗子一样深
我们冲大娘咧嘴傻笑，直到牙龈毕露
犹如这漫山遍野绽开的红石榴

扫墓兼带郊游

墓地并不阴冷
太阳当空而照
我们在汽油桶里烧纸、放火
天上的火球也一刻不停
浓烟滚滚，祭扫犹如工作

一点也不阴冷，也不宁静
挖土机的声音不绝于耳
盖住了铁铲掩埋的声音
死者虽已停工
但死亡并未完成

甚至，也不肃穆
爸爸，敬您一支香烟
嫂子，鲜花留给爱美的你
外公、外婆，这是现炒的栗子，趁热吃
爷爷、奶奶，你们的住址又忘记带啦

山坡上的石碑如椅子的靠背
层层叠叠，满山遍野
坐等人间精彩的大戏
终于结束了
一天的欢愉有如一生

小街上的大树

两棵大树
从围墙里探出
高过了后面的老楼
从上空横穿了这条马路

围墙因此变得矮小而不起眼
马路变成了小街的一角
人来车往，蚂蚁般忙碌
喧嚣于一个安全的角落

因此才有闲暇
盯着女孩裸露的细腿
无视巨木的粗胳膊

红灯亮起，街头空寂
看无可看
这时偶尔抬头
大树的美仿佛将我拉离

夜游某山庄

夜游市郊某山庄
树影深处别墅栋栋
那儿有水，水面巨大
有漆黑的夜，即使
街灯也不能将它照亮
风从湖面吹来
灌进无人街巷
在水泥墙之间打着旋
树叶沙沙作响
小径渺无人迹
空旷犹如鬼域
自从建成，房价再也没涨过
甚至毛坯房里也没有流浪的猫狗
独栋别墅门窗大敞，黑灯瞎火
联排别墅像碉堡紧闭
终于看见了楼王
高大如魔鬼的宫殿
有巨木护守
宽阔的甬道直达水边，大约
财气才能将冤魂镇住
码头上拴着一叶游艇
兀自逍遥，好似摇篮
晃动粼粼波光
什么样的儿童才能
安睡其间？
在这里，普通的狗叫
也变成了真正的狼嚎！

注：该山庄兴建之初，有四十多位民工被失地的农民用毒鼠强毒死，是为当年的惊天巨案。

灰白的小街

楼下有一条灰白的小街
我经常在那里吃面条、买烧饼
除此之外，我和他们的生活
是毫不相干的

太阳出来，小街变得明亮
有人在树上晒被子
有人在路边打麻将
有一些狗，有一些鸡

而我记住的只是灰白
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就像阳光一会儿就没有了
我每天把那里忘记一次

我仍然可以热爱生活

四周天际发亮
头顶乌云翻滚
我从家里出来上班
由西往东而去
树木和群楼
播撒奇怪光影

来到工作室，偏头疼发作
服药躺下
有愧于这光景

中午风停了
阳光普照且寒冷
两个女服务员在店里包馄饨
边包边聊。一些人在门外打麻将
一些人围观

生活似乎在馄饨馅儿里
而在麻将桌上
有人大声地读了出来
其它的风景是：
同学们在篮球场上运球
理发店门前一个大姑娘抱着一个小姑娘
一只黑猫蹲在围墙的拐角
冲我咪咪地叫

偏头疼停止
我仍然可以热爱生活

在世的一天

今天，达到了最佳的舒适度
阳光普照，不冷不热
行走的人和疾驶的车都井然有序
大树静止不动，小草微微而晃
我迈步向前，两只脚
一左一右
轻快有力

今天、此刻，是值得生活于世的一天、一刻
和所有的人的所有的努力无关，仿佛
在此之前的一切都在调整、尝试
突然就抵达了
自由的感觉如鱼得水

愿这光景常在，我证实其有
和所有的人所有的努力无关

起雾了

起雾了，或者是烟尘
或者是雾和烟的混合物
没有人惊讶于这一点

可以直视太阳，在灰白的云层中
像月亮一样飘动
没有人惊讶于这一点

我的这个上午和其他的上午一样
我的昨天几乎等于明天
没有人惊讶于这一点

即使是晴朗的日子我也看不清沿途的花和树
即使看清了，也记不住
即使记住了，也写不出

如果我不惊讶于这一点
就没有人惊讶于这一点

敷衍生活比敷衍一件事容易多了
应付世界也比应付一个人容易多了
增长了即时反应，丧失了全知全能

在一片弥漫的浓雾中我机警地躲避着来往的车辆
穿越这座城

电梯门及其他

电梯门打开了，又关上了
一些人从里面出来，另一些人
又进去
就像门后有一所很大的房子
人们在那儿安家，就像
有一个大厅或者大会议室
需要用麦克风讲话

一些人的嘴张开，又闭上了
在反复的开合之间，一些词语
从里面出来，一些冷风
窜了进去
就像他们来自一个大地方，来自世界
就像我的世界不是我的
仅仅是他们的

在电梯门的背后
只有深井，一只金属箱子或者盒子
那些词语的背后有着同样的局促和狭隘
聪明之门已经关上了

一天

歌手走向后台，一面
拧着他湿透的衣服
他的汗水没有气味
就像他极尽夸张的表演
没有气味

来到相对而言清新的空气里
走一小段路回家

深夜时分，于明亮的灯光下
我们开始了各自的表演
她洗澡，给四肢涂油
我进行睡前阅读，像超度
之后沉入一天的死亡

在相对而言模糊的意识里
走一小段路回到寂静

黝黑的太阳

天气真好，阳光灿烂
你去楼下走一走，证实确有其事
可我的心里有一团阴影
不能像被子一样拿出去晾晒
不能像那辆开过去的汽车
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这不是阳光下的阴影
就像黑暗的中心
某种密实而中空的东西
就像光明的中心是太阳
它是黑暗的中心

踩着脚下灰淡的影子
我心中的影子却缩回去了
就像老鼠进洞
蛰伏在我里面

它展开的时候将是一个黑夜
黝黑的太阳升起，不可阻挡

延误

全国大雾，高速路被封
机场关闭。我们滞留在候机大厅里
停机坪上一片黑暗、一片迷雾
大厅里有多明亮多喧哗
外面就有多黑暗多静谧
雾缓缓地展开、铺平
在一个广阔荒凉的地方

时间过于漫长，人们读报、睡觉
玩起了扑克
时间又过于短暂，无法结婚、生孩子
安家于此
路途中的人多么辛苦又多么幸福
三生修得同船渡，又需要几生
才能修得一次四小时的延误？

大雾继续在外面弥漫，被裹挟的生活
仿佛在云层中穿行

走走看看

去下面走一走
去附近看一看
办一点琐碎小事
看一片辽阔风景

看一看那些树
看一看头上的天
看城市道路四通八达
车辆畅行无阻

看一看人，看一看狗
看一看人遛狗
看人穿衣很正常
狗穿衣就不一样

看一看商店
琳琅满目
看一看书店
让写书的我绝望

看一看摩天楼
看一看立交桥
看一看工地和儿童
死的活的都在长

趁某根神经还在
多看几眼姑娘吧
愿时光永驻
色香味俱佳

去下面走一走
去附近看一看
最后盯住手表一通猛看
幻景顿时烟消云散

克服寂寞

我的小狗被关闭在家里
对门邻居也养了一条小狗
被关闭在家里
两条小狗隔着两道门从两边吠叫
犬声相闻，偶尔也在楼道见面
虽是男狗女狗但不配对
虽说狐朋狗友，它们并不是狗朋友
彼此之间怀有敌意，也许
敌意比友谊更强烈
更能克服寂寞
结局是对门的那条狗死了，我的小狗
仍吠叫不止
也许虚幻的敌人比现实的敌人
更能克服寂寞

鸡毛蒜皮

人间的鸡毛蒜皮萦绕于心
而自然界正在下雪
雪下在田野上堆积起来
下在广场上化成了雪水

即使是一片树叶
也能承受大雪的重量
即使是钢筋结构的加油站
也被积雪压垮

鸡毛蒜皮在心中飞扬
就像雪花漫天飞舞
如果它们真是雪花那就好了
如果这寒冷永不停歇那就好了

自然界正在下雪，除此之外
都是需要掩埋的东西
用冰雪，用石块
除此之外，都是需要融化的东西
像雪水，像尸水

2010年

这儿　那儿

烟雾使思念显形

过年　下雪

怒气冲冲的世界

无论发生了什么

读《黑暗时期的三女哲》

看电影《海豚湾》

致庆和

成都的下午

旅行者

怀念

老人

人生

神秘

重新做人

时尚摄影师

工人的手

记事

卖报纸的

侍母病

夜渡

不想睡

这儿　那儿

这儿的天蓝得不可思议
就像我们那儿的灰不堪忍受
阳光强烈，使万物黝黑
就像我们那儿一片苍白
他们这儿干燥是性格
我们那儿的人潮湿又水灵
辣椒红似火，就像
我们那儿的陈醋酸口
花开得自由自在，就像
我们那儿的笼中鸟
肥肥壮壮
那儿天高皇帝远啊
还能骑马上街
我们那儿官大一级压死人
开车得看红绿灯
那他们就骑马
我们就逛街

烟雾使思念显形

穿上外套，裹上围巾
为去室外抽一支香烟
烟雾使思念显形

另一个人不抽烟
但呼出空茫的白气
他道雪压屋顶
我说这儿只有又灰又冷的残雪

让我们走得更远些
这样思念也会更远

过年　下雪

过年、下雪，街上行人稀少
似乎所有的人都回了家乡，似乎
这里不是任何人的家乡
这里是出来混的地方
曾是繁华都市，此刻像遗迹
我喜欢这空阔
一行脚印到天涯！

怒气冲冲的世界

哦，这个怒气冲冲的世界
只有清风是温和的
只有夜晚的树木是安静的
只有那条流浪的狗是无辜的
柔软的爪子翻动坚硬的垃圾
发出卡啦卡啦的声音

只有笼子里的鸡是驯服的
只有案板上的肉是无欲的
只有星辰隔得最远
用一些朦胧的光使你看见
那些光也用于掩饰

无论发生了什么

无论发生了什么
春风依然来临
无论你如何悲戚不已
身体依然陶醉其中
无论生与死
这里和那里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快活

在这条僻静幽黑的小巷里
一条流浪狗的自在
传递到我心里

读《黑暗时期的三女哲》

黑暗时期已经过去了
她们的眼睛好像从那里张望
她们的眼睛像萤火一样
只是发亮，已不再闪烁

焚尸炉的火焰熄灭了
愧对犹太的女儿死于饥饿
一个人活了下来，但也已经死去
世界和读者都是崭新的了

看电影《海豚湾》

渔夫们在屠杀海豚
用一种特制的像矛一样的刀
血水染红了海湾
还有夕阳
如此壮美
如此吓人

人间绮丽的风景总有红色相伴
如此壮美
如此吓人

致庆和

一条街会变得异常美丽
一个人会从我们中间消失
有一种空旷造成的气氛
被阳光填满
有人在水泥球场上运球
就像那种砰砰的声音

有一种天蓝色是某人留下的
此刻他正对着四壁白墙发呆
风似乎吹不到他的身上
吹不进他的心里
窗外的夜色温柔稠厚
好像把他黏住了

成都的下午

成都的下午
几个男人走来茶馆
喝茶、斗地主
女人还没有出现
世界是单一的
茶馆是冷清的
言语不多
动作更少
投入形似涣散
就好像牌在打他们
茶在喝他们
阴郁的时光慢悠悠地雕刻
一条癞皮狗悄无声息地进来
气氛温柔得像
狗爪下的肉垫

旅行者

旅行者归来
回到宁静的桌边
展开一张白纸
或者让显示屏整夜通亮
就像积雪覆盖在高山之上
等待霞光的映染
他就那么宁静
压抑着下面的荒草
怪石

怀念

他不再出现了
但我们知道他还活着
又过若干年，再没有人提及他的故事
他仍然坚韧地活着

死于何时？
肯定是死了
好事者开始寻找他的墓地
像生前的居所一样
有着确切的地址、编号
也许风景更佳

老人

老人曾是那么年轻
精力无限地养育我们
为我们而战
又为自己的晚景和子女苦斗
喋喋不休，吵吵嚷嚷
惹人厌烦
突然就像风吹落叶
遮天蔽日的景致已然不再

她的手臂真的就像一截树枝
比握着的手杖还要干枯
不为那养育之恩
也不为朝夕相处
只为这衰败和流失
为这房子里静悄悄的沉默
追悔并痛惜

人生

人生漫长，其实很短
很短，又如此漫长
就像某物，可供伸缩
没有刻度却用于丈量
直到失去弹性
像永恒的赘物那样
垂挂着

神秘

雨的气味是回忆的气味
所有的事并不是第一次更好
就像在河边，我们想起上游和下游
通过某人，感觉到她无限的姐妹
一场具体的雨是所有妩媚之雨的代表
或许它还代表爱恋，代表河道
所有的事并不是第一次更好

重新做人

无数次经过一个地方
那地方就变小了
街边的墙变成了家里的墙
树木像巨大的盆景

第一次是一个例外
曾目睹生活的洪流
在回忆中它变轻变薄
如一张飘飞的纸片

所以你要走遍世界
在景物变得陈旧以前
所以你要及时离开
学习重新做人

时尚摄影师

感觉就像一个野人
又黑又瘦又小
只穿一件衣服
像块布
赤脚亲近草地
爬梯子就像爬树
手中的机器属于现代文明
眼神却来自远古
因此才有了和你们不一样的作品！

工人的手

他悬挂在高楼上
抓着墙壁的手纹丝不动
我觉得是女人就应该爱上这只手
就应该接受它的抚摩
是男人就应该有这样的手
结实、肮脏，像肉垫吸盘
降低一些吧
最好躺下
是男人就应该死死地抓住那女人
浑身大汗淋漓，但手不出汗
心不跳，腿也不抖
如果是个恋物癖就这样恋吧
工人的手也是最棒的工具

记事

“有一件事也许应该告诉你，
关于某人最后的结局……”
黑暗中他温和地笑着
亲切得像虚无人世的依靠
“可能是这样，最后也无法确定……”
“也许应该”、“可能”
谨慎的言词如慈母手中的线
缝补着一件百衲衣
可那是一个无法缝补的故事
“可怜！”——打了一个结
而我心中的结试图穿过针鼻
树叶在暮色中油亮油亮的

卖报纸的

他卖报纸，没有售报亭
只有一张普通的椅子用来放报纸
一张很破的小凳子用来坐着
读报纸
没有遮阳伞，戴顶大草帽
下雨就穿件雨衣
报纸上盖张塑料布
下雪他穿得像个球
刮风就背过身冲着围墙
从不吆喝，也不找零
只是埋头读报
顾客各取所需
只听脚边的铁皮盒子丁零当啷
也许把所有的报纸读一遍再卖出去
他就赚了

侍母病

没有什么
只是陪她坐着
陪她无所事事
用两个人的力气想
要吃饭，要恢复健康

每天都有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用她的眼睛看窗外的群山
看激越的闪电
如此明丽
就像在儿童的眼睛里所见

用我的眼睛看她尖细的骨头
轻巧犹如小鸟的翅膀
正穿越乌云
唉，垂暮昏沉的是我
聒噪绝望的是我

夜渡

从北岸到南岸
再从南岸到北岸
披星戴月，忘记了下船

我就是那开船的人
是过去的艄公
仿佛无家可归
滞留于此

无法不看这汹涌的江面呵
风这样地潮凉
夜色昏暗
有一个幽微的记忆
就在附近的水下

同伴因我而流连
我因亡魂而伫立
风这样地潮凉
夜色昏暗
可怜的发辫如烟缕散开

不想睡

是睡觉的时候，但是不想睡
就像不想死，就像那样拖延
霓虹之光犹如生命之光
痛饮啤酒犹如甘泉

下起了一阵雨，工人们为我们搭起天棚
就像棚子里的生活比房子里的更好
流落街头比飞在梦里更好

夏夜如水，裸露的大腿如鱼
就像网不住的猎物比餐桌上的更好
狩猎活动中的男人比居家的男人更有魅力

我们的家里和身体里都收藏了一些东西
赋予我们坐在这里的分量、说起话来的力度
根本上赋予我们消耗的可能和交换的冲动
酒到酣处，夜色最浓
往事滔滔，挥霍不已
那时我们最富有
当曙光初现，世界的色彩变得丰富
我们像呕吐物一样被抛弃在路边

2011年

爆竹声声

和爱犬共命运

石头孩子

老楼吟

忧郁之诗

在高铁上

晴空朗照

美好的阴天

病死

轮回

爆竹声声

爆竹声声，扩大了空间
烟花升腾，装饰那星空
亲爱的妈妈已经离去
盛大的节日显得这样陌生

死者以死亡扩大了空间
生者以思念装饰那星空
当我站在阳台上默默地吸烟
下面的广场上已空无一人

走呀走呀，两个旧时代的人儿
沿着新世纪的大街
未来由烁烁灯光铺就
仿佛昨天的太阳已然熄灭

江水的气味随风飘来
泥土的芬芳一阵阵爆炸
虚无的怀抱接纳我
神秘的恩情犹如这腊梅花开

走呀走呀，谁遗留了世界
就像遗留了我们？谁以旧换新
校正新年？爆竹声声，扩大了空间
从此与死亡更亲

和爱犬共命运

睡眠使他现出原形，这狼的幼崽
软软地躺在我怀中
草原的气味也是此刻他睡梦的气味
但他并不在那里
也无法明白所有这些缘由
我也像他一样不明白
像他一样困惑
适应了天空下大地上的生活
被环绕和拥抱、蹂躏和痛殴
我的梦也醒来就忘
阳台生动的阴影里
他是异种迷惘的孤儿
我又是谁的遗物？

石头孩子

在庄严的墓地我遇见那石头孩子
他的笑容印在石头上
死于八岁，拒绝长大
这操蛋的孩子改变了父母的人生

不可能再相爱，因为
他们只能爱你
不可能再爱生活，因为
他们更爱死亡

日光如风般吹拂
他死于谁都有过的八岁
小小的石头孩子
把石块垒砌在你我的心底

虚无就像从没有出生过
笃定就像年逾百岁
日光如风，目光如雨
小小的石头孩子如玲珑的石蛋
藏身石头的墓园

老楼吟

一栋灰暗的老楼
人们上上下下
进出于不同的门户
接近顶层时大多消失不见
居于此地三十年
邻人互不相识
人情凉薄，更是岁月沧桑
孩子长大，老人失踪
中年垂垂老矣
在楼道挪步
更有新来者，面孔愈加飘忽
老楼的光线愈加昏黄
灯泡不亮，窗有蛛网
杂物横陈，播撒虚实阴影
人们穿梭其间，一如当年
有提菜篮子的，有拎皮箱的
有互相挎着吊着搂搂抱抱的
更有追逐嬉闹像小耗子的
有真的耗子如狗大小
真的狗站起比人还高
一概上上下下
七上八下
一时间又都消失不见
钥匙哗啦，钢门哐啷
回家进洞也
唯余无名老楼，摇摇不堕
如大梦者

忧郁之诗

困顿的人无法写诗
忧郁的人却可以

他睡不着又十分疲倦
就像点着天灯
夜色插入脂肪滋滋燃烧

一条小狗跳上他的床
在夜里他失去了人的形象
小狗也并非狗的样子
它就像他的儿子
而他像一条临终的老狗

黑夜正在逝去
但澄清的是外面的世界
不是他的思想

蚊虫收敛了翅膀，不再鸣叫
虫子的翅膀并不是翅膀
蚊子的叫声也不是通过嘴巴发出的
困顿的人无法写诗
忧郁的人写身体的吟唱

在高铁上

她的座位靠窗，他靠走道
她拿出手机拍窗外，他在睡觉
做了一个难以表述的梦，醒来时
她给他看一段刚拍的录像
房子、房子、房子……很快很快地移过去
然后还是房子、房子、房子……
然后，镜头转向了车内他的睡姿
戴着新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张着大嘴，里面黑洞洞的，鼻孔也黑洞洞的
镜头转向他的耳朵，逐渐放大
在耳朵和腮帮之间有一道皱纹，很长
“我怎么会有这道皱纹？”他用手摸
但没有摸出来
“你用手机拍张照片，然后给我看。”
她拍了，但很模糊，又拍了一张
还是看不见那条皱纹
“根本就没有什么皱纹，就是有
也没那么严重。”她说
“这段录像的题目可以就叫做在高铁上。”他说
然后她取下他的帽子，戴着睡着了
他开始用她的手机拍录像
房子、房子、房子……很快很快地移过去
然后还是房子、房子、房子……

晴空朗照

虚无如晴空朗照，因为有人问
“你母亲好吗？”

因为身后就是她的房子
路边就是她熟视无睹的修车摊子
站在你面前的是她五十岁的儿子

在这条小街上总有老友偶尔相遇
总有这晴朗松懈的时光
总有一些光刻画了生活
但是，我母亲好吗？

问话的人继续走路，但她再也遇不见一个熟人了
我继续上楼，坐进母亲坐过的沙发
楼下的老妇人越走越远
晴空漂移，刺入这扇窗户

美好的阴天

一个相当美好的阴天
光影在八小时内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在这条马路的两侧，有如此沉稳的绿
有如此笃定的红，所有的树木
都已干枯死去，死了以后
仍然如此葱茏

露出衣服的身体微微感到凉
被裹住的部分似很温暖

在这条马路的中央，你已不再是热血青年
温热常葆，啊，正走过这恒定的一段
在一件事之后，一件事之前
就在那个空当里
所有的新马路都如此陈旧
所有的老巷子都焕发生机

你随便往哪儿一站，便是画中的风景
或某人老练新颖的一笔

病死

他做完了为你们的一切，现在开始生病
就像是计划的一部分，似很享受

在病中体会这个冬天，体会残余
只有这些属于池塘和平静的心

疼痛像某次伤害的回声，身体的疼痛
像当年心之疼

这个残破的身体没有回忆，风从裂隙穿过去
一首无词无调的尖锐之歌

没有疼痛之人，只有疼痛
没有死亡，只有一个完成

如履薄冰的垂亡多么优美
单薄的身体割开了天与地

做完了为你们的一切，病死业已完成

轮回

躺在宾馆的大床上，抽着神仙烟
读一本深入边地的传奇

那家伙已陷入绝境，饥寒交迫中
回忆起老家舒服的火炕

火炕上那将身为人妾的少女听见了屋外吹吹打打
心想：还不如死了算了

茫茫的幽冥中，一个寂寞的魂灵
多么想觅得人身，投入花花世界

他合上那本厚书，去楼下的餐厅吃饭
回来接着读。心念轮回不休

2012——2013年

食粪者说

母亲的样子

写给亡母

季节颂

牠是一条无人理睬的狗

我因此爱你

阴郁的天气

汽车营地

山中剧场

抓鱼

食粪者说

我是一个孤儿，靠食粪为生，
佛陀拯救了我，
让我放弃那肮脏的恶习。
他让我去清凉的河水里洗干净，
给我穿上衣服，让我跟随他，
踩着他的脚印前进。后来
我才知道这并不是教导我的方式，
只是为了不踩死蚂蚁。
他让我把大粪留给蚂蚁和蛆虫，
让我和他在同一个钵子里吃饭。
虽然现在我仍然是一个乞丐，
但已经不那么臭了，
四肢健壮有力，心也变得平静。
佛陀又告诉我：
“不要留恋这些，我们的本质
即是你以前所食之物。”
只是这个弯我没有转过来，
并思量至今。

母亲的样子

我记得的是她中年以后的样子，
笑着的样子，很有福气的样子。
年轻时的神气秀丽在相册中，
垂亡者的衰容在病床前。

那不是我父亲爱恋过的肌肤，
也不是她自己爱恋过的肌肤，
死亡将其收藏在郊外的墓地，
以青草白石取而代之。

有一次在病中我摸到了她的肚子，
隔着纸一样的皮我就抓住了一颗心
（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内脏）！
那是一颗仍然爱着我父亲的心，
仍然爱着我和她自己，
在儿子无畏的手掌下跳动。

我只记得她中年以后的样子
和那颗颤抖不已的心。

写给亡母

你已上升到星星的高度，
之后隐匿了。方向东南，
于是我仰望整个东南天空，
想象你可能下降的地方。
那儿有丛林围绕的快乐生活，
那里的炊烟将迎接你，
就像我怀念的香烟袅袅不灭。

愿你新的一生安好，
享受赤脚奔跑的解放。
愿平凡和朴实伴随你，
在清澈的穿村而过的河边。
你是一件完整而崭新的礼物，
献给世界和你自己。

愿你的墓穴已空，
消失的夜空晴朗。
愿你收回回望的目光，
那最后的光焰短促
已使用你消声远离

季节颂

我爱所有的四个季节，
爱它们的轮番转换，
将要遗忘之际蓦然相遇，
新鲜刺激着我，紧跟着一阵遗忘。

你不可能完全忘记一个夏天，
就像你不能忘记一个秋天。
八月在高原有夏日的光照，
足够你带回家冬藏。

今天的一阵光就比昨天强烈，
早晚的凉爽像赤脚踩进河水。
到晚间满月又如此之圆，
像白色的肥猫跳上屋脊。

这又使你想起儿时的平原，
瘦小如故，敏捷如初，
急速奔走时已听不见母亲的召唤。
你的双亲已躺卧在季节之外。

你的爱情已不再灿若夏花，
你的悲伤如春雪无痕。
你的生命像老树皮一样地褪去青色，
即使在诗歌中也长不出新的叶片。

我爱所有的四个季节，
爱它们的轮番转换。
甚至我也爱反季瓜果的甘甜可口，
又愿自己像草本葵花不知明年。

牠是一条无人理睬的狗

牠是一条无人理睬的狗，因为长得丑，
因为老了，因为牠是一条狗。

也曾有过幸福的时光，那时候我母亲在世，
也没有去深圳。牠是她的宝贝。

二、八月牠发情，月经滴落在地板上，
后来挨了一刀，麻烦结束，一了百了。

趾甲无处消磨，越长越长，弯过来
扎进自己的肉。脚上的乱毛盖住那血洞。

腐臭的气息在这房子里曾经数月不去。
牠有过痛苦折磨的时光，现在安静了。

牠不是这房子里的一把椅子，
要是一把椅子那就好办了。

也不是这房子里的另一个人，
要是另一个人那就可怕了。

如今牠成天睡觉，无所期盼，
甚至也不走过来邀宠。

牠不知道我的所思所想，不知道我的悲伤。
牠的悲伤就是牠的外表，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共处一室，各不相干，
牠是我的狗，我可不是牠的人哪！

时光从这栋房子里流出去，
一直流到外面的大街上，

分成两股之后再分叉，然后再分……我看见
每一条孤独的路上都走着一个人或是一条狗。

这隔膜的游戏直到永远。

我因此爱你

我们去了云南，骑过马，
也玩得很嗨。
但我什么都忘记了，
除了一件事：她用一只苹果喂马。
那马吃得口沫飞溅，
马嘴就像一台榨汁机。
我从没想到苹果会有那么多的水，
你甚至可以拿一只杯子放在马嘴下面
接苹果汁，然后喝掉。
她感叹那马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苹果，
除了这一次。
我相信她这辈子都没有喂过马一个苹果，
除了这一次。
事情就是这样的。
之后我们再次上马，转过那座大山，
进入到它的阴面。
气温顿时下降了五度。
马和人这才从刚刚的激动中平静下来了。

阴郁的天气

阴郁的天气里，有人弹奏肖邦，
但我这里听不见。
有人在房子里用彩色瓷片拼贴圣母的慈容，
我这里看不见。
阴郁的天气里这小城里有无数小型的艺术家，
把玩厨艺、蒸馏咖啡或者摄影自娱，
而我的眼前只有一片变得灰白的大海。
如亘古不变的电视频道，
播放唯一的心灵录像：
云来云去，或者停驻；
船进船出，不禁遥远。
直到夜晚的黑屏，液晶玻璃上反射出室内的一盏孤灯。

汽车营地

汽车营地繁花似锦，
但几乎没有客人。
暑假已经结束，孩子们上学去了，
留下这空荡的最后的花园，
各色花朵不免开得更艳。

布莱恩在炭火上烤肉，
烟雾一直弥漫到看不见的海上。
一对同性伴侣在树林中窥视，
我们也偷窥了他们，
还有那条拉布拉多大狗。
这一家三口来回走了数趟。

人间烟火在暮色中升起，
布莱恩招待我们美食和错落的寂静。
林中情侣不需要吃饭，
他们要去下面看海，
良辰美景和彼此的俊美已够一餐的饱足。

山中剧场

十二岁他就看中了这块地方，
想象着一个山中剧场。
直到四十五年后我们看见了实物：
原木打造，四周崖壁环抱。

剧场有了，我们和他一起想象观众。
人们驱车从周边赶来，整整四千，
只能容纳六百人的看台根本坐不下。
应该是夏天，镇上的旅馆都住满了，
旷野里到处都是帐篷、篝火。

此刻暮色已深，但剧场圆形的轮廓依稀可辨，
赫斯托夫走下看台，去下面和我们说话。
盆地的环境使回声四起，并不需要话筒。

四千鸟兽在山崖上呐喊，
四千或者四万只虫蚁静默——
为赫斯托夫的诚挚，为他那颗伟大的演员的心，
为这山中无人的剧场。
所有的这些我们都听见了。

抓鱼

夜里我们去抓鱼，
为抓鱼我们走夜路，
走夜路是想大家在一起。
这么好的晚上要是不在一起
我们就睡过去了。于是就去抓鱼。

我们抓住了，抓住了，
左一条，右一条，
像夜那样光滑，
像夜那样冰凉。
鱼在睡着的时候最好抓了。

后来我们把鱼都放回去了，
就像把我们自己放进了这条沟。
把抓到的鱼放回去，
这样往回走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答编者的十个问题

1

马铃薯兄弟（简称“马”）：在阅读你的诗歌的过程中，专业一些的读者（比如诗人小海）会发现，你收入不同书刊中的有些诗作前后的版本有所差异。这些修改的篇目不能算多，但已发现的也有数十处，其中有些差异还比较明显。这些差异，有的是正文文字的差异，主要是个别句子、字词的调整。这种调整里可以看出你对自己诗歌文本的精益求精。比如《鸭先知》的末句，由原来的“一场添枝加叶的大火后／木炭在断壁上刻画先知”，改成了后来的“空中降下灰烬般的大雪”。有些是题目的差异，如《妻子的拖鞋》改成了《拖鞋》，《老渔夫》改成了《海啊，海》。还有的是标点符号的差异。根据对版本存在时间的研究，我能感觉到你修改的一些思路。总体来说，后来的版本在感觉上更加平静、内敛、趋向厚重，早先版本中的或种青春气息、抒情意味被有意识地隐藏、扼除。我个人可能还是比较认可后来的大多数修改。但一些版本在老读者心目中已经固定下来了，那么这种修改对他们来说可能就会造成某种不适。事实上，对诗歌作品的自我修改和完善，是每个诗人都很难避免的。那么，借着这本诗集出版的机会，希望听听你对诗人修改自己作品的一些想法，还有你个人诗作的修改情况。再有，诗人该如何处理自己同一首诗流传的不同版本的问题？

韩东（以下简称韩）：诗人有修改自己作品的权利。有时候他之所以乐于修改，只是在确认这种权利。并不一定修改过的就更好。当然相反的说法也不成立。至少诗人自己是觉得越改越接近他的想象了，否则又何必浪费这个时间？这种习惯，无论再怎么具有强迫症的性质都是需要尊重的。各种版本的出现和流传汇成了一本狗肉账，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至少后来的研究者有事可做了。单纯的读者一般不会在乎这些。

2

马：请你回顾一下，你当初何时和如何开始诗歌写作的？你如何看待写作初期或早期的作品？从现在可以看到的资料，比如从《他们》杂志及早期的诗集所收的诗作来看，你即使是80年代前期的写作已经表现出了某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与沉稳。就是说，即使在今天以中年心态来阅读，仍然会觉得它们是耐看的，绝少某种年轻人的骄狂与华而不实、言不及义的泡沫。而对于许多写作者来说，这个阶段性的毛病似乎带着某种必然性。那么，你是如何规避或者说最大程度地规避了这些初学时的问题的呢？

韩：我有过很幼稚的时期，只是没拿出来示人而已。“成熟与稳健”是一种说法，可能是我的写法比较内敛、克制、自我怀疑造成的印象。自然打一开始我就没有过青春崇拜、性力崇拜和酒神崇拜，不指靠荷尔蒙、力比多、肾上腺和多巴胺。一开始我对诗歌的认识就是它是完美、超越的，是本质上与己无关的永恒之物。写诗的人不过是某种承接的“管道”。个体特征非常重要，但它是以缩减自我的方式而非膨胀的方式与绝妙的形式结合的。

3

马：最近听到有的论者谈到你的写作，认为在诗歌精神上，你和同时代的一些诗人，与北岛那一代诗人是十分相通的，虽然你也曾经喊出“打到北岛”这样显得气盛的话。我知道，多年以后，你对这个问题也有了一些思考。今天，你如何看待当时的那个“姿态”？那仅仅是一种“姿态”，还是某种“策略”？你如何看待你的写作和新诗潮的先驱们的写作的关系？

韩：诗歌的划界和代际无关，代际间的龃龉说到底是因为权力。当年这代人所以否定北岛（他是一个象征），是把他当成了文学权威用于反叛。每代人都要弑父，在行为上或者在情感上。然而诗歌的真正分野却不在代代相续的时间流程中，而在空间里。不同的写作和用心，不同的情怀和希求。只有在一个制高点上你才能看见全部图景。我们除了来路还有需要面对的蛮荒。从某种意义上说，北岛就是我们的来路，从对面相向转向共同面对也许是必然的。

4

马：谈到你的诗歌写作，自然会让人想到你和你的一批诗歌战友——“他们文学社”的同仁们。时过多年，这个文学社以及其刊物《他们》，已经进入了文学史研究的视野。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将更加清楚它们在当代中国诗歌史上的意义。想请你简单回顾一下，他们文学社、《他们》文学杂志以及他们文学网的形成、运作及停办的经过及原因。并请你与读者一起分享一下其中令你难忘的人与事儿。《他们》还有可能得以恢复么？

韩：说来话长，关于《他们》和“他们”我都有文章专门谈过，这里就不再说了（有兴趣的朋友可自己去查阅）。《他们》应该是不会复刊的。也许会有另一本刊物（以后），和《他们》保持某种精神上的承接和呼应，谁知道呢？

5

马：代表作问题。很多的诗人苦于没有所谓“代表作”，有些诗人苦于被一两首代表作遮蔽了其他作品。对你而言，这种遮蔽似乎也难以避免，但不同的是，你的“代表作”不只是一首两首，而是多首。除了人们常说的《有关大雁塔》，起码还有《明月降临》《温柔的部分》《一个孩子的消息》《我们的朋友》《你见过大海》《山民》《哥哥的一生必天真烂漫》《吉祥的老虎》《机场的黑暗》《爸爸在天上看我》《读薇依》等一批诗作，都为读者所熟知。它们都有忠诚的热爱者，是人们诗歌记忆中不能忽略的部分。这又涉及到一个好诗的比例问题。想请你谈谈，你如何看待“代表作”这个现象，如果要说代表作，从作者的角度，你最看重自己的哪些诗作？

韩：代表作的好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你，但弄得不好会遮蔽你其它的写作。我认为代表作的产生没有什么必然性，对诗人感兴趣还是去读他全部的作品，至少是更多的作品。然后，你或许只会喜欢其中的几首诗，但这是你认为的代表作，与别人认为的代表作并不相同。这就对了。作为作者，我也只是喜欢我很少一部分诗歌，和公认的代表作也不契合。我总是想象自己最终会编一本诗集，非常薄，只有几十首诗，但首首都不可替代，完美无缺。这就是我对我的“代表作”的想象。好诗的比例不是一个问题，哪怕你只写过一首真正的杰作，其它的写作就会被照亮，整个写诗的生涯都会有意义。

6

马：你的第一本诗集是《白色的石头》，在那个时候，所谓第三代诗人在出版社正式出版个人诗集还是非常困难的。这本诗集现在已经十分难找，很珍贵了。这次编辑《韩东的诗》所使用的《白色的石头》，是诗人符马活提供的复印本。对于很多年轻的读者，他们可能都不知道有过这本诗集，而在我看来，这本诗集却非常重要。读者耳熟能详的那些诗，大部分可在这本书中找到。你能否回顾一下当初这本诗集的出版经过？

韩：二十几年前的事，时间有点久了，当时我写诗也有十年以上。上海文艺出版社的人找到我，要出我的个人集。我整理后交给他们，没有选入的诗歌就此被我全毁掉了。你说读者耳熟能详的诗大都在《白色的石头》里面，不见得吧，比如《甲乙》就不在里面。

7

马：此前你出版过三本个人诗集，《白色的石头》、《爸爸在天上看我》、《重新做人》。其中所收的作品，大致可以作为你20世纪80年代、90年代和新世纪以来这三个时间段诗歌写作的总结，虽然在编排上，又是存在跨时间段的。比如，《爸爸在天上看我》中，就收入了诸多《白色的石头》中选过的作品。这次的《韩东的诗》，汇集了以上三本诗集中几乎全部的作品，另外又选录了部分近作，下限截至2013年。我统计了一下，一共有330首。这些作品在你创作的全部诗歌作品中，占到多大的比例？还有一些可以搜集到的未刊的作品么？你估计写诗以来这三十多年里，一共写了多少首诗？

韩：我经常销毁我的诗，当然，那些我认为还可以的保留了下来。比例大概是十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我说不太清楚。如果算上没写完的和写得不成功的，至今我至少写过两千首诗。还有，从我这儿毁掉我就觉得毁掉了。有一些或许在毁掉以前发表过，如果你把它们找出来拿给我，我可能认不出来，可能觉得写得还不错。

8

马：在我看来，你是好诗比例很高的诗人，在不同时段，不论你专心写诗，还是在小说写作之余写下的诗篇，每个阶段都写出了让人难忘的作品。但也有观点认为，你的诗歌写作前期和后期所取得的成绩是不同的。推崇前期的，会对新世纪以来的写作持保留态度，比如，觉得后期的写作比较随意，不似前期那么讲究章法，情绪的投入也不充分。我想，这大概一是因为数量确乎不如前期，二来可能因为诗歌的影响力、诗歌在文化中的重要性与八十、九十年代相比大不相同，有些阅读者并没对后期作品进行深度阅读。事实上，在网络兴起以来，在新世纪，你的诗歌写作一度仍很旺盛。比如在做“橡皮”网“他们文学网”那段时间。像《一声巨响》《爱情生活》《“亲爱的母亲”》《这些年》《纯粹的爱》《读薇依》《我和你》及近作《写给亡母》，都是影响很广的作品。它们的魅力，在我看来丝毫不输于前期的名作。这是不同人生阶段的诗。你个人怎么看自己不同时期的诗歌写作？“悔其少作”在不少写作者那里都多少存在。你对自己早期的诗作是否也有过这种感觉？

韩：我是悔其少作类型的人，还常常“毁其少作”。不同阶段的诗在状貌和方式上自然不同，我自己觉得是越写越好，否则就不会再写了，就不会为写诗这件事苦恼了。我不太苦恼写不出来，苦恼写不出不一样的究竟之诗，也就是应该是我写的、只有我能写的那些进入自由之境的诗。我一直在努力，不是为了一两首好诗，是为了与诗歌结合。多半是幻觉，但这却是一个根本的幻觉，我愿意被它指引。这么说也许和前面说的“代表作”有些矛盾。其实不然，与诗的结合是最根本的。不得已而求其次，最后只是写了几首还不错的诗，那也值得了。

9

马：说说小说与诗歌的语言。读你的小说，能感觉到对语言，准确说是对每个字词的精心雕刻。这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你的几乎每篇小说，语言都那么结实、有韧劲，有密度。这是诗人的小说的优长之处。我有个偏激的观点，一个不曾经历诗歌历练的小说家，他（她）的语言是可疑的。同时须补充的是，也并不是诗人去写小说就一定可以在语言上过关。这是个大话题。如果你认可这个说法，那么你觉得这其中的秘密是什么？你是如何看待小说与诗歌的语言问题的？你是否担心，诗人对语言的苛刻与讲究，也有可能会对普通读者造成某种阅读的障碍？我的意思是说，当你专注语言刻磨的时候，会不会分散了你对小说其他元素的关切？你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

韩：语言当然是大事，写诗可以培养对语言的敏感。就像你说的，一些小说读不进去，首先是语言不堪卒读。但这并不是说写小说必须经过写诗的训练。更不能说，写诗的写小说就一定能写得好。语言对于小说很重要，但小说的基本单位并非是字词，可能是情节、关系之类。此外，好的语言并不一定就是克制、精准、加工痕迹很重的语言，对小说和诗都是这样。语言的松弛、透光，甚至画蛇添足也一样有意义。看起来很放松的东西也许是刻意为之的，而看起来很磕巴的东西也可能没经过大脑。我强调经过大脑，字词或者句子、段落都要经过一再审视，而不在于效果上的紧张或者放任，简单或是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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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关于民间写作，你曾写过一篇影响很广的文论《论民间》，当初编辑《断裂》这本书时，你曾建议将该文作为附录收入书中。我现在感到很遗憾，当年没能收录这篇文字。你对“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曾经有过深入的辨析。在今天看来，你对这两个概念及背后指代的写作有什么新的思考么？或者说，在当下，这一对概念还有存在的意义么？

韩：我不太愿意提的事有两件。一是《有关大雁塔》，二，就是这个“断裂”了。说得太多，意义叠加，越说越复杂和说不清。这些事应该交给时间的自然流逝了。《断裂》是论战性的，我写它有其具体的背景，不是心平气和地谈文学。至于“民间”和“知识分子”的分野，其理解也应该服从当时的氛围。就其写作方式而言，各有所长所短。朵渔说过一句名言，“不团结就是力量”。我要加上一句，一统天下即是写作之死。在这意义上应该欢迎更多更激烈的争论和亢奋。